“难为你了。”老顾轻声说。
这句“难为你了”让我鼻子忽然一酸。我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
“不难为,”我说,“只要您快点好起来,把饭吃下去,怎么都不难为。”
老顾没再说话,他又看向手机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想起那个被藏在书里的生日照片,想起照片背面我妈写下的字,“六十岁,新征程”。
也许老顾也在看着那张照片,也许他在想,这个“新征程”该往哪里走。
病房的夜晚很长。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老顾慢慢睡着,呼吸变得平稳均匀。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细的光影。
后天,胡杨阿姨就要来了。
也许她真的能解开老顾的心结。也许到那时,老顾就能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然后健健康康地回家,回到我们的身边。
这个念头让我稍稍安心了些。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决定今晚还是在这里守着。
毕竟,我爸需要有人守着。在他终于愿意说出心事之前,在他重新变得有精神斗嘴之前,在他再次成为那个让我又敬又“烦”的老顾之前。
我得守着他。
两天后,机场的抵达大厅里人流如织。我站在接机口,眼睛紧盯着电子屏上滚动显示的航班信息。从北京飞来的航班准点到达,正在滑入廊桥。
手机震动,胡杨阿姨的短信:“落地了,取行李中。”
我回了个“好”,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五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胡杨阿姨推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走出来,米色风衣配深色长裤,短发利落,步伐稳健。她看上去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种干净干练的知识分子气质。
“胡杨阿姨。”我迎上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拍拍我的肩膀,仔细端详我的脸:“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苦笑:“还好。车在外面,我们直接去医院?”
“当然。”她边走边说,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路上跟我说说你爸的具体情况。”
去医院的路上,我把这几天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她,胃口的问题,安静得反常的状态,还有昨天新出现的情况。
“昨天开始,我爸说心脏有点不舒服。”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不是剧痛,就是闷闷的,有时候觉得气短。医生检查了,说心电图确实比前几天差一点,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他们调整了用药,让再观察。”
胡杨阿姨没立即接话。她从包里取出眼镜戴上,拿出手机翻看着什么。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心脏相关的医学文献页面。
“他自己怎么说?”她问。
“还是那句‘没事’。”我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不舒服。昨天下午输液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但眉头一直皱着,手也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压力测试做了吗?”
“做了,住院第二天做的。结果...”我顿了顿,“医生说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结果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建议出院后至少要休养三个月,而且不能像以前那样工作。”
胡杨阿姨摘下眼镜,看向窗外。正值下班高峰,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次第亮起,整座城市笼罩在黄昏的暖光里。
“顾一野这个人啊,”她忽然轻声说,语气里有种我难以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感,“一辈子都在扛。年轻时候扛枪,中年扛责任,老了...老了还在扛着不肯放。”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
车转过一个弯,军区总院的白色大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胡杨阿姨,”我犹豫了一下,“一会儿...您帮我劝劝他行吗?有些话,我们说他听不进去。医生说如果不好好休养,下次可能就不是晕厥这么简单了。”
她转头看我,眼神温和:“小飞,你知道为什么你爸能听进去我的话吗?”
我摇头。
“因为我从来不劝他‘应该’怎么做。”她说,“我只告诉他,如果选择A会怎样,选择B会怎样。至于选哪个,那是他的事。你爸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哪怕是出于关心。”
我愣住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
我妈劝他,他听着,但很少真的改变。我劝他,他更是直接当耳旁风。只有胡杨阿姨,每次来家里,和我爸在书房聊一两个小时,出来时他的神情总会轻松一些。
“我明白了。”我说。
车开进医院停车场。下车前,胡杨阿姨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精致的木制茶叶盒。
“你爸喜欢的金骏眉,”她说,“前两个月去福建开会时买的,一直没机会给他。”
我们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上行时,胡杨阿姨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感觉到,她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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