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师父。
是花圃园中那个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便起身修剪花枝的身影；是那个教她辨认每一株灵草药性、在她炼丹炸炉时无奈摇头却从不责骂的面容；是那个带着她去人间游历的师父。
“樱。”
他唤她，声音如旧，温润如玉，像是花圃园深处那眼从不干涸的灵泉，在她最干涸的记忆里潺潺流淌。
樱僵在原地。
通灵芝也愣住了。它身躯上的裂纹还渗着红光，却忘了收敛，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凭空出现的身影，灵智机敏的它无法理解此刻空气中那种近乎凝固的复杂。
“主人……”它迟疑地唤了一声，却得不到回应。
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绵密的崩塌，像是春雪消融时，冰层下传来细微却持续的碎响。她以为自己在幽冥界早已锤炼得铁石心肠，却在这一声“樱”中溃不成军。
“师父……”她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梦境，“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幽冥界。
是生者与死者交界的禁忌之地，是连古神残念都能被吞噬的绝望深渊。她的师父，是那个被她在九幽锁魂阵中救出……不，她没有。
樱的眸光开始闪烁不定，这一刻，她很混乱，不知师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师父早已被她救出成功，而她只是遗忘了在与师父分离的那一刹那，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那一缕残念似乎在见到师父时，已失去了真实的笃定。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踏了一步，素白的靴底踏在幽冥界灰暗的地面上，却没有激起一丝尘埃。他的目光落在樱身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欣慰、心疼、还有某种樱读不懂的深沉。
“你瘦了。”他说。
三个字。
樱激动到心热的发颤。
“师父……”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徒儿……徒儿回来了，徒儿只是没有想到能与师父在这里重逢。”
她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像从前那样，在师父面前低下头，等他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一揉她的发顶。
但通灵芝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刺破空气中弥漫的温情，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插入樱的耳膜。她猛然惊醒，脚步硬生生顿住。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太熟悉师父了，熟悉到他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蹙眉、每一声呼唤，就是那叹息背后的含义她都了然于胸。可此刻，她仔细看去——
师父的目光虽然温柔，却太平静了。
那不是见到久别重逢的弟子该有的平静。那不是历经担忧后终于得见的释然。那是一种……一种近乎审视的淡漠，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更远的东西，像是他早已知道她会在这里，像是在等待某个预设的时刻。
而且，幽冥界的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止息，而是一种被强行扼住的静止。连远处残魂的呜咽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近乎真空般的死寂。
然师父也没再唤她一声“樱儿”。
樱背上的巢中，小精灵突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不是……不是……大猫……”
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成冰。
“师父……”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冷静得可怕，“您来幽冥界，是为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师父笑了。
那笑容依然温润，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遥远得触不可及。
“为了什么？”他轻轻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但转瞬一刹那，口中的冰冷立显：“你以为，是谁引你来的幽冥界？”
樱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突如其来的如寒冰般陌生的问话，让她不可思议的摇着头。她就知道……就知道……
轻易得到的东西从来就是谎言的伪装，她不应该被表象所蒙蔽，在没完全出幽冥界的一刻，她万不能放松警惕。
“古神残念，”师父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讲解一株寻常草药的习性，“需要以纯净的生机为引，才能彻底消散。而你的体质，樱，你是千年难遇的‘樱灵之体’，你的生机，你的执念，你那颗……太过柔软的心，都是最好的祭品。”
他微笑着，那笑容在白光中显得圣洁而残酷。
“而那只幽冥之主的灵兽，也不过尔尔。不过嘛，倒是为本王助了一把力。你以为的生死与共，你以为的牺牲与守护，不过是为了让你的‘生机’在极致的淬炼中，达到最纯粹的状态。”
“现在，”他缓缓逼近，“该收获了。”
白光暴涨。
樱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生了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她想要凝聚灵力，却发现体内的生机正顺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联系，流向师父的方向。
“主人！”通灵芝发出悲鸣，它奋不顾身地扑向那道白光，身躯上的裂纹在冲击下崩裂，赤红的灵液喷涌而出，却在触及白光的瞬间被蒸发成虚无。
“通灵芝——！”
樱嘶声喊道，却眼睁睁看着它重重摔落在地，身躯黯淡得几乎透明，那些裂纹像破碎的瓷器，再也拼凑不回完整的形状。
“为什么……”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抬头望向那个最信任的身影，她很不甘，她多么希望是师父近在眼前，她还是想欺骗自己一下下，“师父……为什么……”
师父——不，那个有着师父面容的存在——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一个提出幼稚问题的孩子。
“因为你在冲破九幽锁魂阵的禁制之时，掉入了另一扇‘门’。”他说，“它是连接生与死的缝隙，是古神残念得以窥视阳间的窗口。而我，不过是这一鬼蜮之王。千年如一日，等待一个足够纯粹的‘樱灵’成熟，然后……”
他没有说完。
白光已经将她彻底笼罩。
生机流逝的感觉像是温水煮蛙，不尖锐，却让人一点点沉入绝望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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