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不再带着戏谑，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连它自己都无法名状的情绪，“我是天道。我无情，故我永恒。我不需要……”
“不需要？”樱笑了，那笑容在她逐渐透明的脸上，像是一朵在暴风雪中绽放的花，“若真的不需要，你又为何现身？为何阻止我们？天道无情，本该袖手旁观，本该任由万物生灭轮回……可你来了。你来，是因为你好奇。你好奇……这种让你无法理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指向跪倒在远处的老人。
“他曾是吞噬魂魄的怪物，是幽冥界最可怕的存在。可他现在，愿意为了我，向天道挥拳。这不是力量，这是……”她想了想，像是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词，“这是羁绊。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住身后之人的执念。”
“你没有。”她望着那片虚无，目光清澈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某种连天道都不愿直视的真相，“你俯瞰众生，却从不曾低头看过任何一双眼睛。你制定规则，却从不曾问过，那些规则之下的人，是否愿意。”
那只手彻底僵住了。
虚空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某种古老机器生锈后艰难运转的声响。那是天道在思考，在计算，在试图理解一个它从未接触过的变量。
“……有趣。”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之前的漠然，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叹息的东西，“千万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这样对我说话的生灵。”
“不是敢，”樱轻轻摇头，“是愿意。我愿意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不怕你，而是因为……”她回头望了一眼老人，眼中满是温柔，“因为有人教会我，哪怕面对最可怕的黑暗，也要试着去看见它背后的光。”
老人浑身一震。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一步一步，踉跄着向这边走来。每一步，都有黑雾从他身上剥落，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可他依然没有停下。
“放……开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你要吞噬……就吞噬我……她……她只是个孩子……”
“孩子？”天道似乎被这个词逗笑了，“她存在的时间，足以让你们的文明更迭数次。你管她叫孩子？”
“在我眼里，”老人终于走到了近前，他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握住了樱垂在身侧的手指，尽管那手指是透明的。“她就是孩子。是我……想要守护的人。”
粉色的光芒从樱的指尖蔓延，与老人掌心的微光交汇，像两条在黑暗中相遇的溪流，温柔地缠绕在一起。
天道沉默了。
那只手缓缓松开，樱轻盈地落回地面，却没有立刻逃离，而是转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人。
“你们……”天道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一种连它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迟疑，“不怕我？”
“怕。”樱坦诚地点头，“可比起怕，我们更怕失去彼此。”
她仰头望着那片虚无，像是在望着一片遥远的星空：“你说过，你是天道，无情故永恒。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有情，才有勇气面对永恒的孤独？”
虚空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漫长。
长到幽冥界的风重新流动，却不再带着刺骨的寒意，而是某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轻抚。
长到远处的残魂停止了呜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安抚。
长到巢中的小精灵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它揉了揉眼睛，望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让它恐惧到灵魂深处的存在，那个它以为会毁灭一切的天道，此刻竟像是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茫然地悬在虚空中，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它鼻尖轻轻翕动，嗅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雨后青草般的气息，那是它只在最古老的传承记忆中才“见”过的，属于“生”的味道。
“……走吧。”
终于，天道开口了。那声音里没有了戏谑，没有了漠然，没有了那种俯瞰众生如蝼蚁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连它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倦怠。
它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幽冥界重新流动的风声盖过，却又重得让每一个听见它的存在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近乎悲凉的重量。
“去哪里？”樱问，和之前问老人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问老人时，她的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与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而此刻，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泓深潭，水面无波，却倒映着整片星空。
那不是漠然，而是一种历经风暴后的安宁，一种终于触摸到答案轮廓的笃定。
她的长发在温柔的风中轻轻扬起，那些原本缠绕其间的幽冥死气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由月光与晨露凝结而成。
“去……”天道顿了顿，那个掌控着三千世界生灭的存在，此刻竟像是在学习一个从未使用过的词汇。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语言”除了用来宣判命运、颁布法则之外，还可以用来表达某种……渴望？“去有春天的地方。”
樱笑了。
那笑容让她透明的面容在幽冥界的灰暗背景下，像是一朵终于绽放的花，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她轻轻应道，然后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向着幽冥界的边缘走去。
小精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扑棱着翅膀追了上去，一边飞一边还不忘回头望了望那片虚无，小声嘀咕：“那个……那个大家伙……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
虚空中，那只手缓缓收回。
裂痕愈合，虚无消散，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风变得温柔了，光变得温暖了，连那些残魂的呜咽声中，都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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