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冢深处没有风。
玄敖坐在冢中央的祭坛上,黑金色衣摆铺展如翼,覆盖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妖骨。那些骨头不是白的,是岁月浸染后的灰黄,像被谁随手丢弃的枯枝,在祭坛四周堆成一圈圈年轮。他闭着眼,指尖搭在膝头,感受着妖丹在胸腔里缓慢转动……
那是妖王的命,也是妖界的根。
他已经这样坐了七日。自从感应到琉璃境崩塌、樱的魂魄波动消散于无归之境,他便从妖王殿赶来,一言不发,一坐七日。
万妖冢是妖界最古老的禁地。传说中,初代妖王陨落后,魂魄不散,凝成冢中“万妖之气”,守护后世妖王。可玄敖知道,那不只是传说。万妖之气里,藏着比妖界更古老的东西……
是天道写入规则的“记忆碎片”,是三界众生被遗忘的过往。
他坐在祭坛上,不是为了求万妖之气护体。是为了……找回什么。
第八日黎明,妖丹忽然一颤。
不是疼痛,是共鸣。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以与他同频的心跳,轻轻叩击某扇门。玄敖猛然睁眼,瞳孔收缩成竖线……他看见祭坛中央的妖骨正在重组,灰黄的骨头像被无形的手拨弄,拼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女孩。
粉色衣裙,眉眼弯弯,正蹲在溪边,伸手去捞水里的落花。阳光穿过树叶,在她发间洒下细碎的金斑。她回头,冲某个方向笑,笑声像银铃,却带着某种……玄敖熟悉到心痛的韵律。
“你快长大呀,”画面里的女孩说,“长大了,来娶我。”
画面一转就是人界一个小镇喧嚣的集市上,一位白色纱裙的少女在人群中尤为扎眼,她正停驻在小商贩的一摊位旁,正对着那一摊子的精致糕点垂涎三尺……
同在人间为妖界疫病寻草药的他,对她一眼万年。
玄敖的呼吸停滞了。
他认得这个画面。千年前,他还是一只未化形的小妖,被猎户的陷阱所伤,倒在溪边等死。是那个女孩救了他,为他包扎伤口,喂他喝水,最后笑着说出那句话。
“你快长大呀,”画面里的女孩说,“长大了,来娶我。”
他找了她千年。从妖界到人间,从人间到仙山,他感应过无数粉色衣裙的少女,却没有一个……对得上。
他更认得那人间集市上的“她”,莞尔一笑间终是他心底深处的那一丝悸动。
他同样找了“她”千年,却终不得答案。
原来她便是“她”。
原来不是对不上。是天道不许他对上。
妖丹在胸腔里剧烈震颤,像要挣脱某种束缚。玄敖以妖王之力压制,却感觉压制得越狠,震颤越烈——万妖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祭坛,灌入他的骨骼,灌入他妖丹最深处的那道……封印。
“遗忘诅咒。”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没找到,是找到了,也会忘记。天道在他妖丹里埋了封印,让他每一次靠近真相,便失去一次记忆。千年间,他或许曾无数次与樱擦肩而过,却在擦肩的下一秒,便忘了为何要寻找。
“原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妖王的指甲正在变长,变尖,像某种失控的兽,”我连爱你的资格,都是借来的。”
万妖之气继续灌入。封印在震颤中出现裂痕,裂痕中渗出更多画面——
他看见樱的今生。看见她在魔界地宫里与仓对峙,看见她吸食妖王血液后失控坠落,看见她在紫莱仙山的净化池中沉睡千年……
他看见她的未来。一具白骨端坐王座,翠藤缠绕,通灵芝在隙间沉睡。月华照骨时,她化形,跳舞,对着骨中的残魂说话。天一亮,她又化作骷髅,在永恒的黑暗里等待下一个夜晚。
“白骨王座……”玄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骨骼,“夜夜独舞……”
封印彻底碎裂。
万妖之气如潮水退去,祭坛中央的妖骨崩塌,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一块天道碑的碎片,上面以古老符文刻着:
【爱她者,永不得知其名;知其名者,永不得爱她。此誓为约,违者万骨枯。】
玄敖看着那块碎片,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释然的笑,像冰面彻底碎裂时、最后折射的那一缕光。
“我不,”他低声说,“我不爱你了。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他站起身,妖王的本体在祭坛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那阴影不是人形,是龙,是蛇,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古老生物——妖王的真身,从未在三界面前显露过。
他张开嘴,妖丹从胸腔中缓缓浮出。
那是一颗圆润的珠子,泛着温润的玉色,像被岁月打磨了万年的卵石。珠子里有山川,有河流,有妖界的春夏秋冬……那是他的命,也是妖界的根。
“万年妖丹,”他对着妖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今日不是为妖界,是为……一个笑话。”
千年前那个女孩说的笑话。让他来娶她的笑话。
他从未娶她。不是不想,是不能。现在,他连“想”都要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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