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玥让她进来,给萨拉拉了一把椅子。马国栋也走了进来,靠着舱壁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萨拉按下录音笔的红键放在桌面上,然后对着卡洛斯的镜头点头示意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第一个问题,英语吐字清晰,带着葡式尾音:
“君女士,您是‘鲸’这趟航行的现场负责人。据您所知,这艘船的注册性质和航行目的是什么?”
君玥靠进椅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的声音稳当自然,“我们是一家澳门的博彩公司,准备将其改造成赌船……”
这些都是有证可查、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君玥没什么好隐瞒的,背后捣鬼的人想来也查过他们底细。
萨拉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把话题转到海上安全上。
“据你们所知,红海航道目前对民用商船而言方便吗?”
这回是马国栋接的话。他把靠在舱壁上的后背直起来,往前走了半步,两只粗糙的手掌交叠搭在身前,用流利的英文回答道:
“哼,方便,方便个屁!海盗、武装拦截、不明船只靠近。从苏伊士过来这一路,曼德海峡以南就有无标识快艇尾随。不开无线电,不放旗子,不打灯,最近的时候不到两海里。你想交涉都不知道找谁。”
萨拉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字迹潦草而密。
她抬头时灰绿色的眼睛直直落在君玥脸上,目光里有一种刻意收敛的锐利,但依然透得出来:
“我听说前些天你们在曼德海峡经历了一次武装冲突。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君玥沉默了两秒,抬眼看了马国栋一眼。马国栋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克制而清晰:
“一艘灰色涂装的军用船只堵在主航道。无国旗,无舷号,无无线电呼叫。先是强行横切我们的航线,然后开始警告射击。第一发炮弹落在距离我们左舷不到五十米的水面上。后来它试图靠帮登船,多名武装人员抛缆翻越船舷。我们自卫还击,对峙到天亮,对方才撤走。”
“你们的船上有武器?”
“民用船只在特定海域允许配备有限防海盗武器。我们载有轻型的自卫火力,用于驱离登船武装人员。根据国际海事法,商船在遭遇武装攻击时有自卫权利。”
萨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沙沙地移动。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录音笔,又朝卡洛斯的镜头点头示意了一下。
卡洛斯关掉了摄像机上的小红灯,把机器从肩上卸下来抱在胸前。
萨拉靠在椅背上,朝君玥和马国栋各自看了一眼,然后开口:
“好。这几段我原样保留。你们遇到的危险、无标识船只的体貌特征、自卫还击的经过,全部如实记录。”
——
接下来的几天,航行进入相对平缓的节奏。
萨拉和卡洛斯几乎走遍了船上每一个允许进入的角落。
她拍轮机舱里汗流浃背的船员,拍厨房里铁锅翻炒的午饭,拍日落时分海面从金黄变为深紫的整个过程。
卡洛斯的摄像机总是安静地运转着,小红灯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每到夜里,萨拉就窝在自己的舱室里剪辑素材、写稿,键盘敲击声透过薄薄的舱壁传出来,细碎而持续。
第四天傍晚,萨拉用船上的卫星电话拨通了里斯本编辑部。通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君玥路过走廊时,听见萨拉压低声音用葡语快速地说着什么,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偶尔夹杂几声短促的笑,那笑里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作业后的释然。
挂断电话后,萨拉从舱门探出头来,朝君玥挥挥手:“第一批素材传回去了。下周见报。”
君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一周后的清晨,船队已经驶过亚丁湾,正沿着索马里海岸线向南。
海面上雾蒙蒙的,能见度不高,只有船艏劈开的水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翻着白沫。
君玥是被马国栋的敲门声叫醒的。马国栋手里攥着一台短波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表情复杂。
“你听听。”他把收音机搁在餐桌上拧开旋钮,一阵沙沙杂音后,BBC的英语新闻播报声透出来,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克制:
“——葡国国家电台昨日播发的专题报道《红海上的无名之船》引发国际广泛关注。
报道详细记录了澳门籍民用拖轮‘鲸’号在曼德海峡遭遇不明武装船只拦截并开火的经过,随船记者萨拉·哈珀拍摄的现场照片显示,一艘灰色涂装、无任何标识的军用快艇在夜间抵近商船并试图登船。
报道刊出后,路透社、法新社、美联社相继转载,国际海事组织发言人今日表示,已注意到相关情况,呼吁红海沿岸国家加强航道安全管控。相关外交事务官员在接受采访时称,此类无标识武装船只‘对国际航运构成严重威胁’,并敦促相关方予以澄清。”
马国栋拧大了音量,继续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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