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在山路上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之后，把整条山脊照得泛白，松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细密的暗纹。郑德昌消失的那处岩石拐角已经没有声响了，只有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在松枝间打着转。
林远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低声说：“大人，他走了。”
叶明把怀里的册子按了按：“下山。”
两人沿来路往回走。夜间的山路比白天更难走，碎石在靴底下松动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寂的山谷里传得很远。林远走在前面，借着月光辨认路面的轮廓，偶尔停下来等叶明跟上。
到达七里坪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村中一片漆黑，连狗都没有叫。他们没有进村，在村口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歇了脚，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月光从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银。叶明靠着树根，把那本正录册子取出来，就着月光翻开了封皮。
册子里的字迹细密而整齐。叶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把每一个编号和对应的地址在脑子里重新核对了一遍。三十二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标注着接收人的姓氏和住址变化，最末一页是刘家集、槐树镇、七里坪的确认记录，然后是郑德昌离开七里坪之后画的那道箭头，指向一个尚未填写的空白。
他合上册子，收进怀里。靠着银杏树干坐了一会儿，夜风穿过枝桠的声响在头顶盘旋，像一本被翻动的书在远处合上。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远的方向。林远已经在树根另一侧靠着树干睡着了。
天亮之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七里坪村口时遇到了早起的村民，叶明托一个扛着锄头去田里的年轻人带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西峡县城东街第三家那位姓赵的老人的，内容简短：京城商务院叶明致意，近日有人会途经西峡，若赵老先生有意，可随来人南下安置。
年轻人接过信点了点头，扛着锄头沿着村口的路往镇上走了。
林远目送那年轻人的身影在晨光中走远，转过身来：“大人，册子拿到了，西峡的人也安排了。我们现在回南阳吗？”
叶明沿着村前的土路往东走，走出了大约一里路，在路边一棵老橡树下停住了脚步：“先回南阳，整理册子里的信息。我需要把三十二个编号对应的地址和物资流动全部理清楚，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走了四天，两人回到了南阳。进城时已经是傍晚了，叶明在悦来客栈重新要了一间房，把正录册子和清单并排摊在桌面上。他坐在灯下，逐条核对，铺开几张白纸，把三十二个编号分成三组重新抄录——第一组河南湖北、第二组陕西四川、第三组长江沿线，每一组下面列出对应的接收人姓氏和郑德昌确认的地址现状。
林远在旁边磨墨，偶尔递换一张新的白纸。窗外夜色渐深，房间里的灯火烧到了后半夜，灯芯剪过两次。叶明抄完最后一行时停下笔，把三张新纸并排放在桌面上。三十二个地址中，郑德昌确认仍然有效的有二十一处，已经迁走或废弃的有九处，还有两处标注不明。他离开七里坪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往下走，所以最后的空白处留到了现在。
第二天一早，叶明带着册子和清单的抄件回了京城。他没有绕路，沿着官道走了五天。沿途的驿站和客栈没有多停，每天天亮出发天黑投宿，到京城时已经是第六天的傍晚了。暮色中的京城跟他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街上的行人比冬天多了一些，早春的迹象还没有完全露出来，但风里已经没有了冬天最冷的那个尖角。
方书吏在商务院门口等着。他听到叶明回城的消息之后提前开了门，在廊下点了灯。叶明走进公堂时，他看到桌上的文卷堆得齐整，旁边搁着一壶新沏的热茶。
方书吏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大人回来了。”
叶明在案前坐下，把正录册子放在桌面上，又把清单抄件取出来放在旁边：“这几个月查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福王旧部在三条线上的物资网络和接收人名单，大部分已经找到了。”
方书吏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样东西：“那下一步怎么走？”
叶明靠在椅背上：“把名单上确认有效的地址逐条核实。已经确认迁走的不动，还在原地的根据情况安排。这二十一个地址需要用商务院的名义逐一去信确认，不需要派人过去，以商路调查的名义发函。”
方书吏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就开始拟函。”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头还光着，但在暮色中，他注意到最细的那几根枝条末端已经微微泛出了淡青色。冬末初春的迹象藏在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变化里，像一件还没完全公开的事情正等着恰当的时机浮出水面。他望着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案前，把桌上那几样东西收进了抽屉里，合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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