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禹州府快马加鞭至京师,日夜赶程不合眼,一路走官道,行路通畅且及时换马,勉强能把行程压至十五日内。
但薛枭领的是暗旨,需隐蔽行踪、掩人耳目,回程只能走山道小路,他却硬生生凭一股死劲,硬是把脚程压缩进十三日。
原因无他,他必须赶在死讯传到京师前抵达——这样他才能悄无声息地,把东西递给山月。
京师,清晨。
薄雾刚刚散去,天幕深处还透着朦胧的灰纱,灰纱被风撩乱,皱出的褶子倒映着泛白的光,窗棂外的倒春寒气,从窗户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入。
凉意沁到山月骨头缝里,被翻涌而上的充足气血温柔抚过,便瞬时湮灭消散。
不知是被凉气袭侵,还是被漫山遍野延蔓黑雾的噩梦惊醒,山月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汗珠顺着鬓角朝下砸,她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将手掌使劲抻开,山月微微低头,清晰地看见突出的骨节和泛白的指甲——她清楚地知道心慌从何而来。
里间的动静不大,但足以惊醒在花间,抱着绸枕睡得流口水的水光。
“唰——”幔帐被一把拉开,露出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怎么了?”水光问。
山月轻轻摇头,下意识开口:“没——”
轻飘飘的语声顿了顿,决定和妹妹说实话:“我有些担心薛枭——往常,他也出过远差,十天半月并不算稀奇,只这一回,我很不安。”
水光顺着床沿坐下,一下一下顺着姐姐的后背。
“他走时便有些奇异。”山月细细回想:“只提了去往山海关。去做什么?几时回?皆决口不提。走前,同我在薛南府来来回回逛了四五趟,细细告诉我薛老太公在时,哪堵高墙他翻过、哪个狗洞他堵过...”
山月声音很平,但掩不住藏在语声下的悸乱。
“他事无巨细地交待家里,我,我有些害怕。”山月垂下眼,长而直的睫垂在眼前,将往日的清冷内敛尽数化解为小心翼翼的脆弱。
水光嗓子眼里闷了闷:她姐姐,小半辈子没说过一个怕字...
薛枭对姐姐很重要——水光眨了眨眼,这个认知一直都存在,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水光挠挠头,刚想说话,却被廊间王二嬢重重的脚步声和连声嘟囔打断:“...哎呀,不晓得是哪个在门口放了个大油信封,还以为是喊冤的信折子,谁晓得打开一看是一丛的头发!啧啧啧——头发上还拴着一条发灰的红绳子,跟演鬼戏似的,骇死个人噢!”
山月抬眸,伸手接过信封连带的那簇头发。
这是一簇被整齐剪下的头发,切口齐平规整,青丝白发参半,灰白被一条旧得发灰的红绳松散绑着。
红绳很旧,颜色褪了一半,丝线磨损起毛边。
不。
那不是毛边,是编织在红绳里的毛发。
山月指腹捻起一根细细的软软的发丝。
这是头发。
不是成人的头发,是婴儿的胎发,因存放时间太过久远,细软干枯,像缕缕轻绒蜷缩在一团,干涩又淡薄。
红绳成股,暗藏胎发?
什么意思?
山月微微蹙眉:“可曾见到是谁留下的?”
“应是来人夜里趁黑放下的,小栓子推门就瞧见了信封——这玩意儿被石头压在石狮子脚下。”王二嬢又递了块儿石头过来。
石头比拳头大,深处近墨,浅处泛着雾霭般的青灰,自带矿石冷润的哑光质感。
山月看清后,脸色微变。
水光转头看到一块石头,连声问:“怎么了?这是什么?”
山月声线又轻又沉:“这是青铜矿,伴生孔雀石,淬之可炼出绘制千里江山图的青绿颜料。”
这青铜矿很漂亮,棱角亦不如寻常石头那般犀利分明,像是被谁紧紧拥在怀里,用体温和血肉狠狠磋磨过。
水光伸手拿起,对照刚升起的暖阳看这块石头在晨光中的模样,心莫名也升起一抹慌张。
山月声音像沉到湖底的巨石:“薛枭出行前,我正在摹千里江山图,缺的就是这青铜矿淬出的青绿色。”
“而,这种矿石,唯有山海关内外存有。”山月身畔的气息亦跟着沉了下去。
这辈子唯通拳脚、丝毫看不来眉眼高低的王二娘拍手:“大人回来了!这是好事情呀!”
“若是好事,又怎会夜奔,而不留言辞?”——信封上,可是一个字都没有!
山月颔首低头:“身负圣命离京,如今却私潜而归,唯有两论:要么任务败落,要么叛命潜逃。”
都不是好事。
“或许放东西的,不是姐夫?”水光目光灼灼,声音有些急:“万一,是那北疆军、是那崔家在干坏事也说不定!”
“若是崔家做的,他们的目的呢?”山月反问。
水光一时语塞。
王二娘亦有些发急:“萧大人、邱大人都跟我们家姑爷出去了,我们如今是盲的、聋的——不然叫疾风去托人问问?去西山大营也好,去御史台也行,总能探听两分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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