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将近,离年关已不足十日,偌大宫城却全无迎新纳福之庆,反被一重沉沉寒雾阴霭牢牢覆笼。
四下寂寥无声,气脉沉滞压胸,直教人窒闷难舒。
自皇后回宫第三日起,后宫便风波骤起。连日里数位嫔妃无端染疾,缠绵病榻,更有好几人病势汹汹、骤然薨逝。
太医院众口同声,皆归罪于贤妃疫气漫延,流染六宫。
自此后宫朝夕焚香燃艾,设坛禳疫,宫苑终日烟霭氤氲,苦艾烟火之气弥漫后宫之中,经久不散。
皇上所居养心殿更是进入戒备状态,禁军环列层层布防,门禁森严如隔天渊,寻常宫人妃嫔,皆不得近殿半步。
宫门禁令骤然加严,甘迎双对外宣称后宫疫疠肆行,为遏疫气流散,严禁宗室宗亲、世家命妇擅自入宫。
文武百官朝会规制仍旧,依旧循前朝御道入朝奏事议政,唯严守内外分界,寸步不得涉足后宫,前朝掖庭径路截然隔绝,不相通涉。
赵锦哲忧心圣体,下朝之后,特意绕至养心殿欲入内探视,孰料尚未靠近,便被禁军侍卫当场拦下。
侍卫以宫中疫患未平、恐疫气外泄为由,兼为保全圣上静养安歇,暂禁外臣擅入内廷觐见。
赵锦哲心里透亮,深知眼下宫内局势诡谲暗流涌动,若是强行争执硬闯,只会徒惹风波、授人把柄,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半句纠缠辩驳,转身离去。
甘府书房内,聚着数十名心腹党羽,皆围立一处,低声附耳密谋,气氛肃杀凝重。
甘松涛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凛然,缓缓开口:“三日后子时举事起兵,庆北你统领京营精锐,直趋宫禁。智鹏已于东华门内预伏兵马,届时里应外合,接应周达歌大军入宫。”
他目光环视众人,语声沉厉:“除此之外,尔等需早早联络朝臣、四下散布风声,暗造舆论,大肆宣扬皇后私通和硕亲王,送庸医入宫,暗施毒计谋害圣上,意欲拥立亲王世子篡夺社稷大统。”
“待流言遍传朝野,我等便以清君侧、诛逆后为名兴兵举事,师出有名,堂堂正正直入皇城,将皇后就地擒斩,以安宗庙。纵使有藩王心生疑窦,亦难阻大势。
待到大事功成,在座诸位皆是从龙有功之臣,金银禄米、官位前途,尽数加倍封赏,永享权位尊荣。”
闵满春、曾从杰、骆丁海、葛康等人闻言,眼中精光乍现,人人面露喜色。
众人齐声应道:“我等愿听甘大人调遣,誓死追随!助大人清君侧、除逆后,成就大业!”
甘松涛暗自得意道:无兵符又有何妨?吾外孙乃是当朝太子,吾女身居皇贵妃之尊,统领后宫。
如今朝堂半数文武百官,早已归附于我。天下大势,早已尽落吾手,区区皇后一党,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根本不足为惧!
时至三更,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永福宫内,帘幕低垂,氤氲着暖香缭绕。
甘迎双慵懒斜倚在铺着厚密锦缎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汤婆子暖套上的攒珠流苏,唇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得意冷笑,眼底却淬着冷光。
她嗤笑道:“皇后这老妖妇,纵使名正言顺回了宫,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被困在坤宁宫,动弹不得。”
当日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折她颜面,命人杖责于她,这笔账,自然要连本带利讨还 —— 既已结下梁子,休怪她心狠手辣。
臀间隐隐传来的钝痛仍未消散,她忍着不适,缓缓俯身趴下,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鸷戾气。
“当日动手打本宫的那四个贱奴,可都处置干净了?” 她声音慵懒,却带着狠厉。
宛颜快步上前,屈膝躬身回话,语气满是邀功的谄媚:“回娘娘的话,都办妥当了!奴婢将那四人押至司礼监外廊,当着一众内监的面,当场杖毙了。”
“一来,是让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东西瞧瞧,敢得罪娘娘您,是什么下场;二来,也借机敲打敲打众人,看往后还有谁敢替皇后办事!”
甘迎双闻言,指尖猛地收紧,攥住了那串流苏:“做得好。本宫当日受的辱,自然要加倍讨回来。薛安之…… 本宫要让她生不如死。”
“王府荐来的郎大夫可安置妥当了?”
“娘娘放心,那郎大夫如今压根近不得圣驾半步。若不是为了堵住皇室宗亲的悠悠众口,早将人处置了。如今奴婢将他安置在偏院闲舍,派人严加看管,如今他出不得屋子半步。任凭他医术再高,也无济于事。”
甘迎双听罢,眼底缓缓漾开一抹阴恻冷笑:“此人来得倒正是时候。倘若圣上不测、龙驭宾天,正好让他出来顶罪背锅。你且替本宫牢牢盯住此人,绝不能任由旁人借他从中作梗,坏了本宫筹谋已久的大计。”
“是,娘娘。”
次日傍晚时分,心腹宫人递来一封密笺。她屏退左右,独自展卷阅看。
看罢,她抬手将密笺揉碎,随手抛入鎏金香炉之中,看着纸屑在烟火里燃作灰烬,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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