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愈近,京城便愈冷。
自严仕龙出逃、严蕃停职待参之后,严府朱门终日紧闭,连日常往来的轿马都绝了踪迹。
严家偃旗息鼓,却是别人的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都察院都指挥使方骏受命彻查吏部以来,那座自严蕃任首辅之后便素以清闲着称的衙门,便重新陷入忙碌之中。
方骏此人,朝中私底下叫他“方石头”——又硬又倔,油盐不进。
严仕龙曾私下与人说“方骏不过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话传到方骏耳朵里,他却只说了个“谢”字。
严家此番失势,他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趁着年关之前,方骏将吏部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吏部尚书高恭顺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纵容部下诸罪,桩桩件件录成厚厚一沓卷宗,呈交御前。
皇帝朱钰锟阅后,亲笔御批,将之削职、抄家、流放,以示绝不姑息的决心。至于侍郎严仕龙,人虽在逃,罪证已确凿无疑,只待缉拿归案便可数罪并罚。
剩下的便是吏部那一大串小鱼小虾。
方骏在大堂上摆了案桌,将涉案官吏逐一过堂。
他不拍惊堂木,只将卷宗往案上一放,抬起那双被旧档磨得过分锐利的眼睛,不疾不徐地逐一问过,末了再加上一句:“你认是不认”。
如若咬死不认,他便将证据一件一件往桌上摆,摆一件,问一句,直到问至对方崩溃承认为止。
轮到吏部主事方弘时,这个平日里油滑世故的矮胖男人已经没了往日的从容。
他站在堂下,脸上的肥肉微微发颤,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下官冤枉”、“求大人明察”。
方骏从卷宗中抬起眼,看着堂下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胖的过分的脸,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方弘,你卖官鬻爵,收受贿赂,数额虽不及高恭顺,却也是证据确凿。本官念你尚有悔意,可从轻发落。你可还有话说?”
方弘扑通跪倒,膝行两步,声音发颤:“大、大人,卑职在吏部任职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吏部上下皆如此,卑职也是身不由己啊!若不同流合污,便会被排挤出局,再无晋升之望。卑职也是无可奈何,听从上命,求大人体恤!”
“体恤?”方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冰冷,“本官按律判罚,便是对你最大的体恤。”
方弘听罢,瘫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圆脸一下子便垮了。
他的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呼喊——
“哥!”
方骏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方弘跪在地上,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淌下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家穷,爹走得早,娘给人洗衣裳供咱俩读书。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泡在冰水里,泡烂了,化了脓,疼得睡不着觉。你发过誓的,说以后当了官,一定不让娘再受苦。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多赚些钱,尽快让娘过上好日子啊!”
方骏搁下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下跪着的人面前,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
“你还知道娘洗衣裳供咱俩读书?”他的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那你可还记得,娘是怎么教育咱们的?她常说:人这一生,不求大富大贵,但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敢说你拼命捞钱是为了孝敬娘?这么多年,你可曾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方骏从案上拿出一叠账单,狠狠砸在方弘的脸上,“这些,都是你在外花天酒地请客吃饭的账册。方弘,你出息了啊!连红袖招那种场子都去过。”
方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去年除夕,我因查案没能回去,是邻里替娘张罗的年夜饭。”方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方弘,你那时候在哪里?你在吏部的酒桌上,陪高恭顺喝到半夜,送了人家两条红鲤,喝得烂醉如泥。娘这辈子最后一个除夕,咱们哥俩儿都不在……”
堂下寂静如水。
方骏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声音骤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吏部是什么地方?那是选拔天下官员的咽喉要道!选一个清官,造福一方百姓;选一个贪官,祸害一方黎民。你以为你卖的只是一个官职?你卖的是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一辈子的盼头,你卖的是那些百姓本该得到的公道!你收的那几锭银子,让多少只会埋头苦干的人坐了冷板凳、寒了报国心!”
方弘的肩膀剧烈地抖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方骏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略微沙哑:“你是我弟弟,这是改不了的事。但今日审你的是都察院都指挥使,不是方家的长子。”
他顿了顿,宣布了判决:“方弘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念其主动交代、退赃,从轻发落,流放岭南,永不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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