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号底层的医舱内,铜盆中熬煮的艾草与苍术腾起呛鼻的烟气,混杂着伤口溃烂的腥气。石臼中捣药的沉闷声响,与舱外海浪拍击朽木的节奏暗暗相合。
萧烬羽赤着上身坐在冰冷的青铜台面上。墨翁手持一柄刻有云雷纹的青铜探针,针尖嵌着幽光的海玉,正小心挑开他左臂上“刑天”甲胄与皮肉黏连之处。每揭一片,便有黑血混着冰绿色的脓液渗出,落在下方承接的陶碗中,泛起细密的泡沫。
两名墨家弟子身着葛麻短褐,在一旁传递药杵与刮刀。每一次金属甲片与皮肉撕扯分离,萧烬羽的肩背都绷成弓弦,指节抠进青铜台面,止不住地轻颤,额角滚落的汗珠在鲸脂灯下泛着冷光。
装甲卸尽后,他的左臂惨不忍睹。
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雷电灼伤般的暗红色纹路——那是能量过载反向侵蚀的痕迹,状似殷商青铜器上常见的夔龙雷纹,却带着不祥的活气。机械与血肉结合部的接驳口周围皮肉青黑肿胀,渗出的不再是寻常脓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微弱甜腥的暗绿色脂液,滴落时竟在陶碗底蚀出细小孔洞。
最触目惊心的是臂骨位置。即便隔着皮肤,也能看见下方那块黑玉碎片散发出的光芒极不稳定,忽明忽暗。裂纹如同活物般缓慢延伸,每一次明灭都让周围的肌肉筋腱随之抽搐,仿佛皮下有虫豸蠕动。
“外甲崩毁十之七八,内嵌的玄铁筋络焦灼过半,与公子臂骨相接的‘气脉枢机’亦毁近四成……”墨翁一边以药棉擦拭创口,一边低声报损,老脸紧绷如风干的羊皮,“这‘刑天’,已是废铁缠骨了。关键是公子的手臂……”
他放下探针,取过浸着蚀骨幽泉提取液的药布,轻轻敷在萧烬羽左臂创口。药液刚贴上青黑皮肉,便炸出“滋滋”锐响,腾起带着苦杏仁气味的白烟。萧烬羽牙关紧咬,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虬龙,却一声未吭。
“黑玉残片与那渊底秽物交感过甚,已有‘邪祟刻纹’循气脉侵染入髓。”墨翁的声音沉重如坠石,“老夫以针石药熨相抗,如汤泼雪,暂阻而已。”
萧烬羽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息:“能镇封多久?”
墨翁未立即回答,而是从药箱中郑重取出七枚细长的骨针。针体以北海玄鲸之骨磨制,泛着月华般的冷光,每一枚上都以毫芒之技刻有完整的禹步星图。他又取出一盏巴掌大的青铜沙漏,内盛暗红色的细砂——据说是以蚀骨幽泉浸泡又经雷火淬炼的丹矿磨成,其流动不息,似与地脉邪力相斥——置于医案边缘。
“此乃‘北斗镇元针’。”墨翁的声音带着古老的韵律,“依北斗星力运转之理,封你左臂七大气脉枢机。然腊月阴盛,海雾障天,星力至浊。此针借得的清辉——”他手指轻弹,第一枚骨针无声刺入萧烬羽肩井穴,“仅七日。”
朱砂开始流淌。
“沙尽针摇,邪破封出。”墨翁运针如飞,六针接连落下,在萧烬羽左臂上布成勺形阵列,“再无回旋。”
骨针全部入穴的刹那,萧烬羽左臂的剧烈抽搐骤然平息。那令人心悸的暗绿色光芒被压抑至皮肤深处,裂纹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星月潮汐同步的脉动,开始在针阵下隐隐搏动。
“七日……够了。”萧烬羽睁开眼,左眼的猩红黯淡了许多,却依旧锐利如秦剑,“先处置眼前事。”
待创口敷上特制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暗绿色药膏,再用洁净的麻布仔细包扎妥当,萧烬羽才披上一件素色深衣——左袖特意裁得宽松,以容包扎。
他走下青铜医台,脚步虽还有些虚浮,脊梁却挺得笔直如松。
临时充作幕府的舱室内,鲸脂火把噼啪作响,将众人身影投于舱壁,如皮影戏般摇曳不定。
王贲按剑立于左首,章邯执戟列于右,赵高则侧坐于胡亥后方半席之位。瀛洲女子阿夜被两名秦卒持戟验刃后引入,跪坐于最末席的草垫上。她瀛洲的衣衫并不适应这种跪姿,膝下的不适与秦将的目光让她背脊绷得笔直,双手规整地置于膝上,指节微微发白。胡亥安静地跪坐于赵高身侧,小手紧握,努力维持着公子仪态。
舱室一角还肃立着两名由瀛洲新兵中擢拔的伍长,皆身着简陋的皮甲,神色紧张又带着一丝被召见的激动。
中央栎木案上摊开的并非竹简,而是数张硝制过的海兽皮,以血墨绘满癫狂符咒与瀛洲土字。旁置三块玄铁残片,其纹如蝌蚪游走,每逢窗外银圈光芒掠过,便泛起一层湿冷晕光,似活物喘息。
萧烬羽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那只被厚厚麻布包裹、依旧隐隐透出不详气息的左臂。
“国师,贵体……”蒙毅起身,肩上的绷带渗出血迹,声音带着愧疚。
“无妨。”萧烬羽摆摆手,径直走到木案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兽皮,沉声道:“此《徐福炼形录》满篇狂乱,幸得墨翁通晓古符文,阿夜辨识土语,林启佐以阴阳五行推演,三人合力,方从中剥离出两条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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