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靖宇与大个子交替掩护着后撤，
最终退至鬼子此前盘踞禹王山时，修筑的一处掩体后侧暂作喘息。
不远处，
两名医务兵蜷缩在几只粗麻布袋堆叠成的简易工事里，正借着的天光，争分夺秒地为躺卧在地的伤员处置创口。
望着那些伤员紧咬着衣襟、牙关崩得泛白，硬生生扛着剧痛，
任凭医务兵在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腹部创口上穿针引线、紧急缝合。
莫靖宇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四肢像是被钉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落在那片刺目的猩红上，半晌都没能挪动半步。
他虽以记者身份随军多日，见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听过震耳的枪炮，可这般直面血肉剥离、生死一线的惨烈，依旧让他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窒闷与震颤。
就在他失神的间隙，一柄带着泥土潮气与金属冷意的铁锹递到了他面前。
大个子粗粝的嗓音压着战场特有的沉缓与急切，在耳畔响起：
“莫参谋，别愣着了，咱们俩赶紧把这段战壕再往下掏深些。小鬼子的炮火歇不了多久，再过片刻，炮弹指定又要砸过来，现在的战壕根本挡不住炮弹炸。”
莫靖宇回过神，伸手攥住铁锹柄，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他刚摆好姿势准备发力，身旁的大个子已然动了起来。
这个出身乡野、自幼与黄土打交道的汉子，
此刻，
爆发出的力道近乎疯狂，
宽厚的肩膀绷成一块坚硬的磐石，铁锹每一次挥起、落下，都带着破风的闷响，
湿冷的泥土被成片铲起、甩向壕外，溅起的泥点沾满脸庞与军装，他却浑然不觉。
莫靖宇看得心头一沉。
他看得明白，这疯魔般的挖掘，从不是单纯的工事修筑，而是刻在大个子骨血里的生存本能。
生于田间的他，
没有读过兵书，不懂精妙的战术推演，
只认准最质朴的道理——把脚下的土挖得更深，
把藏身的壕筑得更牢，就能在铺天盖地的炮火里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就能多守一阵脚下这片被日军铁蹄践踏的阵地。
炮弹呼啸的余音还萦绕在耳边，远处阵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每一声巨响，
都让大个子挖掘的动作又狠上几分，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呼吸粗重得如同拉响的风箱，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句怨言，更没有片刻停歇。
他把对炮火的恐惧、对活着的渴望、对守护同袍的执念，全都灌注在这一锹一锹的掘进里，唯有这不断加深的战壕，能给他在尸山火海中最实在的安全感。
莫靖宇抿紧嘴唇，握紧铁锹跟上节奏，铁刃入土的声响，与远处渐起的炮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禹王山阵地上最沉默也最坚韧的回响。
莫靖宇埋头猛挖一阵后，
回撤的战士，
也在无人发令下，自发地聚拢过来，纷纷抄起手边的工兵铲、刺刀甚至断木，加入到挖土的行列中，一场近乎疯狂的掘壕作业，就此在阵地上铺开。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锹铲起落的频率越来越快，新掘出的泥土在壕沟两侧堆起矮矮的土埂，战壕的深度一寸寸向下延伸。
在不断加深的战壕里，
莫靖宇直起僵直的脊背，舒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紧绷的肌肉在缓慢的拉伸中稍稍舒缓，也随这片刻的松弛稍稍散去。
可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条不断延展的壕沟时，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猛地掠过一阵刺骨的惊悸。
记忆中，德械师工事的模样瞬间闪回……
不对劲，
这挖出的战壕，根本是自寻死路，非但不能护身，反倒会把全体官兵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条壕沟挖得太过笔直，
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弯折，一旦敌方炮弹落入沟中，炸裂的冲击波会顺着平直的沟壁毫无阻碍地席卷整条战壕，
藏在里面的人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一发炮弹，便足以让整条沟里的弟兄尽数殒命。
冷汗瞬间浸透了莫靖宇的后背，
他来不及细想，厉声喝止了正在掘土的战士们：“都停下！别挖了！这样挖的战壕是死路！”
他急促的吼声穿透挖土的嘈杂，
原本热火朝天的作业骤然停滞，战士们纷纷停下手，握着锹柄茫然地看向莫靖宇，脸上满是不解与疑惑。
有人抹了把额角的汗，低声嘟囔着挖深了才能躲炮弹，可看着莫参谋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莫靖宇大步跨至战壕中央，
重重一脚跺在脚下泥泞湿软的土层上，
用手指向两侧笔直延展的沟壁，语气沉肃地开口剖析：
“你们仔细看，这战壕修得过于僵直，宛如一条拉平的墨线。”
“一旦炮弹落入沟内，冲击波便会顺着狭长的沟底毫无阻碍地横向席卷，整条战壕里的弟兄，都会被这股巨力震伤乃至殒命。”
一边说着，
一边在他脑中飞速回想着，此前采访德械第八十八师阵地时，所见标准战壕的构筑形制，稍作沉吟便接续下令：
“即刻着手改造，每隔五米掘筑一道横向挡墙，将绵长的直沟截拆为一段段独立的盲沟；所有拐角一律改作折角形制，严禁出现任何直线段。
除此之外，沿战壕侧壁增掘单人防炮洞，每洞仅容一人藏身，做到分散隐蔽、独立防炸，最大程度削弱炮弹冲击波与破片的杀伤范围。”
他话音刚落，
便率先抄起一把工兵铲，在身侧的沟壁上狠狠掘下去，泥土飞溅间，一道短而深的横沟雏形很快显现。
战士们这才恍然大悟，
纷纷反应过来其中的凶险，没人再迟疑，立刻按照莫靖宇的吩咐调整作业方式。
原本笔直的战壕，开始被一道道横截挡墙分割，平直的沟壁也被改造成错落的折角，原本致命的死壕，一点点朝着能护身的活壕转变。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泛起淡淡的硝烟色，隐约能听见敌方炮兵阵地传来的沉闷炮响，那是敌人新一轮炮击即将来临的征兆。
莫靖宇抬眼望向硝烟弥漫的方向，
手中的锹刃挖得更快，
每一道挡墙、
每一个折角，
每一个防炮洞。
都是在为全团弟兄抢下一线生机，他心里清楚，留给他们改筑战壕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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