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瞬间在禹王山的上空炸开，
那是鬼子九七式轰炸机俯冲而下时，狂暴气流狠狠撕扯机身、刮擦金属机翼下，那死神般的嘶鸣声。
尖锐得如同烧红的铁锥的声音，凄厉得穿透密集的防空火力网，扎进每一名守军的耳道深处。
阵地上的士兵只觉耳膜阵阵发疼，头皮瞬间炸开，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连呼吸都被这夺命的啸声攥得停滞。
莫靖宇甚至来不及细想，眼角的余光已扫到航弹坠落的轨迹——那是铺天盖地的炸弹。
来不及多想，莫靖宇腰身猛地一拧，借着战壕拐角的惯性，整个人撞进了身旁半人深的防炮洞，后背也狠狠摔在夯实的黄土壁上，胸腔里的气血一阵翻涌。
下一秒，
天崩地裂的巨响轰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冲击波裹挟着碎石、焦土与断木，狠狠砸在防炮洞的入口，厚重的土壁剧烈震颤，簌簌落下的黄土瞬间糊了莫靖宇一头一脸。
灼热的气浪顺着洞口灌进来，带着浓烈的火药味、焦糊味与血腥气，呛得他不住剧烈咳嗽，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洞外的惨叫声、嘶吼声、枪械的脆响与爆炸的轰鸣搅成一团，混着硝烟在禹王山的沟壑间翻涌。
莫靖宇死死攥着手中的三八大盖，耳中还残留着爆炸的嗡鸣，眼前不断闪过方才阵地上战友们的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还在因为接连的轰炸而微微颤动，鬼子的轰炸机群并未离去，引擎的轰鸣依旧在头顶盘旋，新一轮的俯冲与投弹，随时都会再次降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碎沙，眯眼透过防炮洞的缺口向外望去。
只见原本还算完整的战壕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沙袋垒起的掩体四分五裂，几段胸墙直接被航弹掀飞，露出底下翻卷的黄土与散落的弹片。
几名来不及躲进防炮洞的，此刻正蜷缩在战壕死角，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却依旧死死抱着手里的枪，没有一个人想着后退。
禹王山的阵地，是台儿庄的咽喉，是身后万千百姓与后续友军的屏障。
退一步，
就是无险可守的平原，万千同胞将成为鬼子刀下的亡魂。
莫靖宇咬碎了后槽牙，将胸腔里的恐惧与愤懑狠狠压下去，伸手拍了拍身旁同样躲在洞里大个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等敌机拉起来，鬼子的步兵肯定要冲阵，快！子弹上膛，杀鬼子！”
话音刚落，
又一道尖啸划破天际，比先前更近、更凶，莫靖宇猛地低头，将身体紧紧贴在防炮洞最深处的土壁上，耳边再次被毁灭般的巨响彻底吞没，
战壕之外，日军的步兵冲锋号，已经在硝烟深处，隐隐吹响。
莫靖宇的步枪迅疾从战壕沿下探而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步步逼近的日军。
他屏气凝神，
手指利落拉动枪栓推弹入膛，拨开保险机，准星与照门稳稳锁死前方那片逐渐清晰的土黄色军服，呼吸沉定，只待扣动扳机的刹那。
在这千钧一发的间隙，一只沾着尘土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一个裹着整段大葱的杂粮煎饼，结结实实地塞到了他怀里。
莫靖宇肩头猛地一僵，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半分，侧头便撞进身旁老乡黝黑憨厚的眉眼里。
老人是本地的农户，土生土长的禹王山本地人，也是他们的向导。
仗打起来后便留在战壕里帮着运送弹药、修筑工事，满是裂口的手掌还沾着泥土与麦麸，递出煎饼的动作带着不容推辞的执拗。
“垫垫肚子，打鬼子得有力气。”
老人的嗓音压得极低，混着远处日军的脚步声与炮弹的闷响，却格外清晰，
“自家摊的杂粮煎饼，耐饿，就着葱吃，顶用。”
鬼子的军靴踩过焦土的声响越来越近，钢盔的轮廓在硝烟里忽明忽暗，三八式步枪的刺刀泛着冷冽的光，队伍推进的节奏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阵地的心跳上。
莫靖宇攥着煎饼，麦香混着大葱的辛辣气息钻进鼻腔，方才因长时间瞄准而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缓了些许。
他快速将煎饼折起一角塞进口中，粗糙的杂粮面在齿间散开，大葱的辛辣直冲鼻腔，一股扎实的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驱散了连日鏖战带来的饥乏与疲惫。
三两口咽下大半，
他将剩余的煎饼小心揣进胸前的口袋，重新伏回战壕边缘，握枪的手比先前更稳。
再次拉动枪栓的声响轻得几乎被战场杂音淹没，准星重新锁住最前排那名日军的咽喉位置。
这一次，
他的眼底没有了方才的紧绷，只剩沉凝如铁的决绝。
“谢了，大爷。”
他用气声轻道，话音未落，食指稳稳扣下扳机。
步枪的后坐力重重撞在肩窝，枪口喷出一簇火舌，尖啸的子弹破空而出，精准击穿日军士兵的脖颈。
土黄色的身躯应声栽倒，后续的日军瞬间慌乱，嘶吼着卧倒寻找掩体，密集的步枪弹雨顷刻间泼洒在战壕前沿，溅起成片的土屑。
莫靖宇行云流水地退壳、上弹，动作娴熟利落，目光扫过战壕里其他伏身还击的战士，有人咬着煎饼射击，有人攥着老乡递来的窝头换弹夹，粗陋的吃食成了硝烟里最温暖的支撑。
他再次锁定目标，保险机早已处于待击发状态，准星锁住另一名探身射击的日军，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片阵地，守住身后递来煎饼的乡亲，守住脚下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
身旁的老人已经猫着腰搬起一箱手榴弹，分给战壕里的士兵，动作麻利毫无惧色，嘴里还低声念叨着：
“多打几个，咱山东的煎饼，喂饱了好汉，就能把鬼子赶回老家去。”
硝烟裹挟着麦香与火药味弥漫在禹王山的阵地上。
枪声、爆炸声、战士们的喝喊声交织在一起，
那一个仓促塞来的煎饼，没有冲淡战场的肃杀，反而让每一次扣动扳机的力量，都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牵挂与底气。
莫靖宇再次击发，
又一名鬼子应声倒地，嘴角抿成一道坚硬的弧线，目光死死钉在不断反扑的日军阵线上，没有半分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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