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脚步声急促传来,
一道带着哭腔、近乎嘶吼的呼喊紧随其后:“医务兵!快!快救救连长!”
话音未落,人已经踉跄着冲了隐蔽所内。
可当几人跌撞着走近时,
入目的是一群血染征衣、遍体鳞伤的伤兵,围聚在泥地中央,沉默地守着一具早已没了气息的躯体。
那是那名舍身救伤员的医务兵,此刻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稻草之上,永远地长眠在了这片他拼力守护的阵地上。
两名士兵抬着浑身浴血、气息微弱的连长,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弥漫在空气里。
其中一人喉间猛地涌上一股酸涩,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破喉而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连长……我们……送您去营部……”
一只沾满血污、虚弱到极致的手,缓缓从染血的军衣下抬了起来,轻轻摆了摆,用仅存的力气示意二人将自己放下。
士兵们动作僵硬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连长平放在温热又浸血的焦土上,手指触到的尽是一片冰冷黏腻的血迹。
围在医务兵身旁的伤兵们,原本黯淡的神色愈发沉痛,他们不约而同地挪动着负伤的腿脚,一步步艰难地朝着被放下的连长聚拢。
没有号令,
没有催促,
每一个人都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挺直佝偻的脊背,用沾满尘土与血痂的手,缓缓举到眉梢,对着朝夕与共、生死相依的连长,敬上一个笨拙却无比庄重的军礼。
在一张张满是伤痕的脸上,
有的淌着混着泥土的泪水,
有的紧咬着牙关憋住哭声,可每一双眼睛里,都盛着化不开的悲痛、敬重与不舍。
就在此时,
连长用尽胸腔里残存的几分力气,微微抬起染血的指尖,颤巍巍地指向莫靖宇,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莫参谋……你过来……”
莫靖宇只觉心口被重锤狠狠砸中,眼眶瞬间酸胀发烫,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即将冲破眼底的热泪。
在他心中,
这位连长向来如淬火精钢一般,枪林弹雨里从无半分怯色,炮火轰鸣中永远立得笔直,是整支队伍里最坚不可摧的脊梁。
可此刻,
那个铁打般的汉子,竟就这样颓然倒在焦土之上,连说话都要耗尽全身气力。
他噙着满眶滚烫的泪水,
放轻脚步缓缓蹲下身,生怕稍重的动作都会惊扰到油尽灯枯的连长,嗓音因压抑的悲痛而微微发颤,低低问道:
“连长,您有什么命令?”
莫靖宇望着法式钢盔下,那被暗红血痂遮住大半张脸的连长,嘴唇艰难地翕动:
“莫参谋……我不行了……方才那轮炮火覆盖过后,现在全连,你是职级最高的人了……这一连的弟兄,就托付给你了……”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攫住了他,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浸染了胸前血污的军装。
莫靖宇心头猛地一沉,连声阻拦:“连长,别再说了……求你别再开口了……”
连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身旁一名士兵,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
“丁一……你……即刻去通知各排排长……从现在起,莫参谋便是本连连长……全连上下,皆听莫连长调遣……”
连长的命令说完,在场所有伤兵,目光齐刷刷地、沉重地转向莫靖宇……
而那被点名的士兵丁一,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头颅疯了似的不住点着,以此回应连长最后的指令。
这一刻,
连长眼底积压许久的沉重骤然消散,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微弱的光亮在眸中一闪。
他拼着最后一股劲,看向莫靖宇:“莫连长……我胸前衣袋里,有一封家书……劳烦你……替我寄回老家……”
莫靖宇喉间堵得发紧,只能机械地反复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片刻沉寂后,连长长长吁出一口气,语气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遗憾:“真想……再吃一口家乡的大救驾啊……”
话音落下,一大口腥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眸中仅存的微光,也随之一寸寸黯淡、彻底熄灭。
就在此时,
一名浑身裹着硝烟与尘土的通信员,跌撞着冲进这个伤兵的救治所,嘶哑的嘶吼刺破死寂:
“连长!鬼子——鬼子又上来了!还有三辆铁王八!”
莫靖宇将连长胸前的家书,小心翼翼揣进自己的内兜,贴身收好。
他猛地直起身躯,
双脚重重并拢,鞋跟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对着连长冰冷的躯体,敬出一个纹丝不动、标准至极的军礼。
礼毕,
他俯身抓起地上那支沾染着医务兵鲜血的三八大盖,枪身的寒意透过掌心蔓延,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怒火。
他猛地转头,对着周遭负伤的弟兄们发出震彻战壕的怒吼:“还能动的,都跟我走!咱们为连长报仇,和小鬼子死战到底!”
残兵们看着连长逐渐冰冷的躯体,又望着眼前目光如炬的莫靖宇,心底的怯懦与绝望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冲散。
轻伤的士兵咬牙撑着断腿、裹着渗血的绷带爬起身,伤势稍重的也互相搀扶着,攥紧手中残缺的武器,嘶哑地应和着,嘶吼声在残破的掩蔽所此起彼伏,撞得硝烟都微微震颤。
莫靖宇端着三八大盖,
枪刺斜指前方弥漫的硝烟,大步朝着战壕前沿冲去。
战壕里遍布弹坑与残肢,焦黑的土地被鲜血浸得发黏,每一步踏下,都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下浸透的同胞血泪。
莫靖宇快步登上前沿掩体,一眼便望见百米外日军的散兵线如蝗虫般压来,三辆九五式坦克轰鸣着碾过焦土,履带卷起碎石与泥土,厚重的装甲将守军零星的枪弹尽数弹开,炮口不断喷吐着火舌,将前沿的沙袋工事炸得粉碎。
“机枪手,压制日军步兵!手榴弹组,绕到侧翼壕沟,给我炸坦克履带!剩下的人,跟我依托掩体点射,别浪费子弹!”
莫靖宇的指令短促有力,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悲戚,只剩军人临战的果决与冷厉。
他抬手就是一枪,尖啸的子弹精准穿透一名日军机枪手的咽喉,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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