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行如遭重锤,踉跄后退,手中礼单飘落尘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那满堂锦绣,瞬间化作纸糊的牢笼,将他困在耻辱中央。
沈老夫人林氏站在朱门前,那身墨底金线云鹤锦袍在秋阳下依旧华贵得刺眼,可她的脸色却如纸灰般惨白。
手中那串常年盘捻、油光温润的檀木佛珠,竟在她指间“啪”地一声崩断——珠子如泪,噼里啪啦滚落青石阶上,有的滚进尘土,有的撞上红毯,发出空洞而清脆的回响,仿佛命运无情的嘲笑。
她嘴唇颤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干涩如枯叶摩擦:“三位长老……定是误会!我们与沈陌确有渊源……血脉相连,岂能说断就断?”
话音未落,为首的慕容长老已冷冷抬眸,目光如冰刃劈开她最后一丝幻想:“沈少侠亲口否认。你若再执迷不悟,便是与慕容世家为敌。”
林氏瞳孔骤缩,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她踉跄后退,脚下踩碎一颗佛珠,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是她心中最后一根支柱断裂。
“完了……全完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重得压垮了整个沈家庄的脊梁。那点曾因“慕容世家来人”而燃起的狂喜,早已碎成齑粉,被现实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只剩满腔惊惶与羞愤——她不是输给了江湖,而是输给了自己亲手推开的血脉。
一旁的沈天行却仍强作镇定,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三位长老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入府稍坐,喝杯清茶,容我等……解释一二?”
他语气谦卑,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微微躬身,仿佛仍想用沈家庄的体面,挽留一丝颜面。
然而,三位长老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们如三尊行走的寒玉雕像,玄袍无风自动,目光越过沈天行,越过满堂红绸,越过那高悬的“沈氏宗亲大会”金字横幅,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尘埃浮沫,不值一瞥。
没有应答,没有点头,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们转身,步履沉稳,径直走向马车,仿佛刚才宣读的不是断人前程的手谕,而不过是顺手拂去衣上一粒微尘。
——这就是慕容世家的底气。
不是咆哮,不是威胁,而是连“不屑”都懒得掩饰的漠然。
你沈家庄在杭州一片纵有金山银海、朱门千户,在他们眼中,与慕容世家比起来不过是一粒可有可无的沙。
马蹄声起,黑檀车轮碾过红毯,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笔直的车辙,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横贯在沈家庄的荣耀之上。
朱门依旧高耸,红绸依旧在风中飘扬,灯笼依旧红得刺目,可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庄的天,塌了。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宗亲大会,此刻如潮水退去,宾客们纷纷避之不及。江南镖局总镖头悄悄卷起贺礼,从侧门溜走;漕帮舵主低声呵斥手下“快撤”,生怕沾上半点干系;连那些浙江一带的门派掌门,也只留下一句“告辞”,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转眼之间,满庭锦绣化作空寂荒园。地上散落着打翻的酒壶、踩烂的点心、撕碎的请柬,还有那滚落一地的佛珠,无人拾捡。
沈家庄众人呆立原地,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木偶。林护院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管家手中账册滑落,纸页纷飞如雪;连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执事,此刻也垂首缩肩,不敢对视。
唯有风,卷起一片红绸,如残霞般掠过那高悬的“沈”字匾额——那匾额金漆未褪,笔锋犹劲,仿佛昨日还承载着百年门楣的荣光。
可那红绸只轻轻一绕,便似被无形之手扯落,无声坠地,沾了尘土,皱了边角,再不复半分喜庆。
它静静躺在青石阶上,像一场盛大幻梦的残骸,终于在最不堪的时刻,碎得连灰都不剩。
沈天行站在阶前,目光沉如古井,缓缓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妻子林氏身上。
她仍僵立原地,锦袍华贵却形如枯槁,双手空垂,仿佛连佛珠断裂的余震都未从指尖散去。她的眼神空洞,映不出红绸,映不出宾客,甚至映不出自己——只剩一片被现实碾碎后的茫然。
沈天行喉头微动,轻叹一声,那叹息如秋叶坠水,无声却沉。他想起不久前,林氏执意要借“沈陌之名”重振沈家声望时,自己曾犹豫过,却终究没拦。
那时他想:若能借此机会,沈家或可再兴百年。可如今,他才明白——有些血脉,不是拿来用的;有些名字,一旦轻慢,便再难唤回。
“若当初……我能再坚持一下,拦着她……”他心中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如今,不仅沈家声名扫地,更可怕的是,那沈陌本就冷硬如铁的态度,怕是再也不会回头了。那日沈陌离去时的背影,倔强如父,决绝如刃——如今,这最后一丝牵连,也断了。
他不再言语,转身迈步,衣袂拂过满地碎瓷与残花,身影缓缓没入内堂的阴影之中,仿佛连阳光都不愿再照他这个失算的庄主。
不远处,沈涛望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瞥见父亲那落寞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身为沈家庄少庄主,素来稳重,可此刻也难掩眼底的苦涩。
他知道,母亲一生要强,视沈家门楣高于一切,却偏偏在最不该赌的地方,押上了最不该动的筹码。
“娘……”他低唤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林氏毫无反应,只是呆呆望着慕容世家马车消失的方向,仿佛还在等一个不可能的转机。
沈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奈与痛惜。
事已至此,悔无益,怨无用。他挺直脊背,转身对身后瑟瑟发抖的仆役们沉声道:
“都愣着做什么?收拾东西。红绸撤了,灯笼摘了,请柬烧了——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多嘴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仆人们如梦初醒,纷纷低头应诺,开始默默清理这满目疮痍的“喜宴”。有人小心翼翼拾起地上的佛珠,有人将打翻的八仙桌扶正,还有人踮脚去解那高悬的红灯笼——那灯笼一落,整座沈家庄便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虚假的喜色。
风又起,卷起几片落叶,在空荡的庭院中打着旋儿。
沈涛站在阶上,望着远处天际渐沉的夕阳,他苦笑一声,转身走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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