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芒种。长白山南坡的春天走到了尾声,夏天悄悄探出了头。达子香谢了,结出了青涩的果实;林子里的野菜长老了,但野果开始成熟:山丁子红了,稠李子紫了,山葡萄挂上了一串串青绿的珠子。
曹大林站在合作社院里,望着北山的方向,久久不语。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县林业局发来的正式文件,红头,盖着公章。文件内容很简单:为保护野生动物资源,自一九八六年七月一日起,长白山南坡全域禁猎,所有持枪证、狩猎证收回,所有猎枪上缴。
“真要禁了?”吴炮手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烟雾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真禁了,”曹大林把文件递给吴炮手,“白纸黑字,红头公章。七月一号起,打猎就是犯法了。”
吴炮手接过文件,老花眼凑近了看,看了很久,叹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些年,山里的野物越来越少,是该禁了。”
“可咱们…”刘二愣子站在旁边,眼圈红了,“咱们打了一辈子猎,往后…往后干啥去?”
曹大林没说话。他望着院里那排猎枪——五六式、老猎枪、土铳,整整齐齐靠在墙上,枪管擦得锃亮。这些枪,跟着他们进山无数次,打过野猪,撂倒过狍子,吓跑过狼…现在,要上交了。
“还有一个月,”曹大林缓缓说,“六月三十号之前,枪得上交。这最后一个月…咱们再进一次山,好好打一次猎。不是为打多少猎物,是为…告个别。”
“告别?”赵小军推了推眼镜,“跟山告别?跟猎枪告别?”
“跟山里的一切告别,”曹大林说,“跟咱们这辈子的活法告别。”
他召集合作社的老猎人们开会。来了七八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把式,脸上刻着风霜,手上布满老茧。听说要禁猎,大家都沉默了。
“是该禁了,”靠山屯的赵木匠先开口,“我年轻那会儿,进山能看见成群的花尾野鸡,能听见鹿叫。现在…野鸡难见了,鹿也少了。再不禁,往后孩子们就只能在画上看见这些野物了。”
“理是这个理,”黑水屯的王老汉说,“可心里…舍不得啊。我十六岁跟着爹进山打猎,今年六十三了,打了四十七年。往后…往后这身本事,没用了。”
“本事不会没用的,”曹大林说,“不打猎,还能护林,还能巡山,还能教年轻人认山认兽。咱们这身本事,换种方式,还能用。”
他提出个计划:最后一个月,组织“告别猎季”。不是滥杀,是有节制地打猎,打该打的,留该留的。打到的猎物,不全分,大部分做成标本,放在合作社的“猎人文化馆”里,留给后人看。
“还要把咱们的经验记下来,”曹大林说,“怎么认脚印,怎么下套子,怎么抬参,怎么训鹰…写成书,画成图,传给孩子们。”
大家都同意。说干就干。
六月一号,告别猎季正式开始。第一场,打野鸡。这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做标本——花尾野鸡的羽毛漂亮,做成标本能看。
曹大林带着吴炮手、刘二愣子、赵小军,还有猎狗黑龙,进了山。他们不去野鸡多的地方,专门找那种老野鸡——羽毛最漂亮,体型最大。
找到一只。是只大公野鸡,尾羽长,色彩斑斓,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它正在草甸子里踱步,很悠闲。
曹大林端起枪,瞄准。距离五十米,标尺调到五十。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野鸡应声倒地,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他们走过去。野鸡真漂亮,羽毛完整,没伤着多少。曹大林小心地捧起来,用布包好,放进专门的竹筐。
“好鸡,”吴炮手赞叹,“这羽毛,做成标本,能保存几十年。”
第二场,打狍子。也不是为了吃肉,是为了做骨骼标本——狍子的骨骼完整,能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他们找到一头老狍子,毛色暗淡,牙齿磨平了,跑不动了。这种狍子,在自然里也活不了多久。
曹大林开枪,一枪毙命。处理时,他格外小心,尽量不伤骨头。肉不要,只要骨架。
第三场,抬参。这次抬的不是小参,是找到多年的老参——至少二十年以上的“老山货”。这种参稀罕,药效好,但更重要的是,它的形态完整,芦碗(茎痕)清晰,能看出生长的年轮。
吴炮手找到了一棵。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长着一棵老参,芦头粗壮,螺纹密布,至少长了二十五年。抬参时,吴炮手格外仔细,挖了整整一天,才把完整的参抬出来,须根一根没断。
“这参,”吴炮手捧着参,手都在抖,“我爹那辈人就在找,一直没找到。没想到,让我在禁猎前找到了。”
第四场,训鹰表演。老鹰张听说要禁猎,特意从深山里出来,带着他的三只鹰,在合作社院里做了最后一次训鹰表演。
“灰背”抓野兔,“小不点”抓山鸡,“大个子”表演高空俯冲…看得孩子们目瞪口呆,老人们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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