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大鹏听见沈默示意他起身,长长呼出一口积淤浊气,压在心底的算计与郁结,尽数烟消云散。
他腰背稳稳一挺,垂手恭敬应道:“是,大人!”
沈默抬眸,清淡目光静静落在他面上,指尖轻叩石栏。
“你方才说借力打力,是个什么路子?”
不想老官僚的旧癖当场发作。邓大鹏眼皮微微一跳,嘴角噙着几分卖弄笑意,偏不肯直抒胸臆。
“大人可知,属下老家阳符县,这名头是怎么来的?”
沈默眉峰一蹙,长袖向后猛地一甩,语气掺了几分不耐:“别卖关子,直说正事。”
邓大鹏眼皮耷拉下来,干讪一笑,立马收了嬉皮笑脸。
“阳符县赤心山,藏有一处地级灵脉,山中两座主峰,分别立了烈阳宗、玄符宗。”
“虎啸盘踞阳符县旬余,必是贪图赤心山腹地的宗门灵气。”
他顿了顿,恰逢夜风穿廊而过,力道不大,只撩得檐角风铃轻轻一晃。
邓大鹏的声音也随之沉了几分:“这,就是咱们的设局之机。”
沈默负手而立,指尖轻点手背:“怎么个设法?”
“先无中生有,暗中散播小道流言,谎称赤心山藏有上古元婴机缘。”
邓大鹏话音未落,沈默顺势接茬。
“然后借两宗元婴大能出手,连根拔除虎啸。”
“大人果然一点即透!”
沈默没好气斜睨他一眼——这点浅显路数,谁看不明白?——继续追问:“计策看着稳妥,但如果宗门不出手,如之奈何?”
这一句恰好戳中要害。
邓大鹏正要细说分晓,余光却瞥见沈默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向院门深处。
他顺着目光转头一望,院内梧桐枝叶被夜风摇得沙沙作响,衬得门外一片死寂,半个人影都无。
正迟疑停顿的间隙,一阵急促步履声炸开夜色。
噔噔噔!
李忠衣袂翻飞狂奔入院,脚下劲风卷得廊下枯叶漫天打旋。
“大人!十万火急!”
他单膝跪地,喘得胸口起伏:“虎霸天突破金丹壁垒,伙同红太狼三妖合围青云宗!张执事兵力捉襟见肘,急盼援兵!”
沈默眸光骤然一沉,背在身后的指节悄然攥紧:“红太狼跑青云县了?”
邓大鹏上前半步,眼底精光乍现:“大人,怕是调虎离山。”
“我心中有数。”沈默语气平静无波,缓缓转过身,望向院中沉沉夜色,枯黄梧桐叶在脚边盘旋飘落。
“这正好顺水推舟!”邓大鹏话锋陡转,声音压低了三分,“咱们将张执事调回,外人看是问责,实则让他游说烈阳宗!”
“呃,这个张小满,热血耿直,怕是——”
“大人有所不知。”邓大鹏微微倾身,道出隐秘,“张小满,实则是烈阳宗掌门的亲传弟子。”
沈默心头猛一震,眼底漾起讶异。
先前他见过烈阳赤叟,那人蛮横骄纵至极。
谁能料到,这般跋扈的宗门,竟教出张小满这般赤诚少年?
他正要细究,一旁李忠心急火燎插话:“大人!青云县是您的发迹之地,万万不能失守啊!!”
沈默微微颔首,侧目望向邓大鹏。
月华碎碎铺在他半边脸颊,喜怒难辨。
邓大鹏如数家珍,语气笃定沉稳:“属下早备好替补人选。”
“青火县游星副使徐文,金丹后期修为,手握独门御妖异术,心思缜密、谋算过人。”
“只是一直被上司程鹤压制,空有一身本事无处施展,这回正好借机提拔。”
沈默神色一敛,心中飞快盘算。
天狼镇一战,徐文拼死断后。
此人的人情、本事双双过硬。
再算上沈浪此前替身立功,此番调动,正好一并偿还功劳与人情。
他当即拍板,干脆利落:“李忠,即刻草拟官文!”
“擢升徐文为青云县游星使,即日赴任!调沈浪为游星副使,二人搭档,速清县域妖乱!”
“遵命!”李忠应下起身,靴底踏得青石板哒哒作响,转瞬奔远。
“大人英明!”邓大鹏拱手赞叹,随即话锋一转,“玄符宗那边,属下往日与宗门长老素有交情,只是……”
话音陡然顿住,碎云掩住月色,斑驳光影覆上他面庞。
邓大鹏抬眼直视沈默,眉宇间带上一丝忧色:“只是……流言一旦散出,虎啸若提前察觉,反咬一口,赤心山周边的百姓怕是首当其冲。”
一句轻语,恰似碎石投入静水。
此刻月华彻底被云层遮蔽,四下昏沉。沈默缄默片刻,语速平缓,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味道。
“那就叫他来不及察觉。”
邓大鹏眼底掠过复杂心绪,旋即躬身:“大人既有决断,属下便放心了。玄符宗那边,我这就去准备。”
沈默轻轻一点头,脑海不由自主浮起苏婉清倩影,下意识想亲自登门。
可短短一息,腹内妖种骤然发烫鼓胀,一股燥热窜遍四肢百骸,心神被搅得纷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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