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转回开南城。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华灯初上。
开南酒楼天字一号间内,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明方和秦绩溪早已等候在此。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开南本地菜肴,一壶温好的酒,但谁也没动筷子。
明玉坐在父亲下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神不时飘向门口。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贾明至在伙计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虽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举止从容。
进门后,他先向明方、秦绩溪拱手行礼:“明老板,秦老板,晚辈来迟,恕罪恕罪。”
“贾先生客气,请坐。”明方抬手示意,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抛开那些街边传闻,单看这第一印象,倒还算沉稳,没有寻常商贾子弟的油滑气。
贾明至在明玉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明玉耳根微红,低下了头。
秦绩溪笑着打圆场,亲自斟酒:“来,贾先生,先喝一杯,一路辛苦。”
“不敢,秦老板折煞晚辈了。”贾明至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酒过一巡,寒暄几句,明方放下酒杯,直接切入正题:“贾先生,白日里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深谈。此刻没有外人,老夫就开门见山了。开埠之事,我明家,还有秦家,在东南经营数代,于海路、货殖、人脉都有些积累。我们想知道,朝廷此番开南设司,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商人,究竟是何章程?是打算另起炉灶,由官办船队一手包办,还是允许民间商贾参与?若允许参与,这门槛、规矩、利益如何划分?”
问题犀利直接,直奔核心。
明玉不由紧张地看向贾明至。
贾明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答道:“明老板快人快语,晚辈也不绕弯子。王上与朝廷诸公决议开海,首要在于规范与征税,而非与民争利。官办船队或许会有,主要用于护航、探索新航线以及运输紧要物资。但海贸大宗,朝廷意在鼓励合规的民间商船参与。”
他顿了顿,见明方和秦绩溪都在认真听,继续道:“至于章程,三日后公布的方案中会有细则。但晚辈可提前透露几点原则:其一,商船需向市舶司登记,领取市舶公凭,无凭出海即属走私;其二,货物出入,需经市舶司查验,按章纳税;其三,初期出于安全和管理的考虑,出海商船的数量、吨位、航线可能会有所核准和限制;其四,市舶司会设‘保舶’制度,商船需联保,以减少风险、便于管理。”
明方和秦绩溪对视一眼,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这些规矩不算宽松,但比起前朝僵硬的海禁或混乱的走私,总算有了合法经营的途径,而且听起来,朝廷确实没打算吃独食。
秦绩溪问道:“这‘市舶公凭’和航线核准,如何获取?可有…门路可循?”
他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贾明至神色一正,声音清晰了几分:“秦老板,此事晚辈必须言明。开埠乃国策,陶大人三令五申,王上也极为关注。公凭发放、航线核准,必将遵循公开、公平、公正之原则,以商号实力、过往信誉、船舶状况、货物情况等为标准,由市舶司依规审核。任何请托、门路,在开南试点阶段,绝不可行,也请二位老板切莫尝试,以免弄巧成拙,反失了资格。”
他的话掷地有声,毫不含糊。
明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审视贾明至。
这个年轻人,在表明底线时,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话题逐渐深入,从税收比例谈到可能的货物限制,从水师护航聊到对海盗的防范。
贾明至有问必答,能说的坦然相告,不能说的或尚未确定的,也直言“尚未议定”或“需看日后情形”,既不敷衍,也不越界。
他的专业、冷静和对规则的坚持,渐渐让明方和秦绩溪收起了最初的审视和些许居高临下,谈话气氛转向了务实的探讨。
明玉在一旁听着,看着贾明至从容应对自己父亲和舅舅一个个刁钻的问题,心中那份紧张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酒至半酣,该谈的商业话题基本谈完。
明方对开埠的疑虑消解大半,对贾明至这个年轻人的观感也改善不少。
他正要举杯说些场面话,结束这次会面。
就在这时,贾明至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着明方和秦绩溪郑重地长揖一礼。
这个举动让三人都是一愣。
明玉更是心头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贾明至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先看了眼神情错愕的明玉,然后直视明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明老板,秦老板。公事既已谈毕,晚辈斗胆,尚有一件私事,想趁此机会,恳请二位长辈成全。”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明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明方眯起眼睛:“私事?贾先生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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