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天河决了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抽在脸上生疼。脚下是泥,浸透了积水的软泥,吸着蒍掩的麻履,每一次拔脚都带着沉重的闷响,仿佛大地生了无数张贪婪的嘴,死命往下拖拽。冰冷的水顺着新编荆冠的边缘淌进脖子,滑过脊背,最后在腰间蓑衣和薄裳的缝隙里汇成一条条蠕动的小溪。寒意,是裹在湿透肌肤上的第二层囚衣。
“大人!那坡…太陡了!雨又——”身后的力士哑着嗓子吼,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呼啸的风雨撕碎大半。他背着一捆扎紧的细长木杆,几段紧绷的丝绳,还有一块用油布反复裹了几层的沉甸甸龟甲,步履沉重得像拖着石磨。
蒍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水立刻又糊了满脸。蓑衣沉重,压在肩上,也压在心上。目光穿过织密的雨帘,死死盯在前方那片高拔险峻的山坡。
险皋!
九土之一,最苦的一块硬骨头。石棱尖刺般从湿滑的稀泥和顽强的灌木底下探出狰狞一角。风在这里打着旋儿呜咽,卷着冰冷的雨水,狠狠扑过来,几乎要把人掀翻。山路只是野兽足迹般的曲折印子,湿滑如泼了油。
“爬!”蒍掩只吐出一个字。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被风雨灌得生疼,这一个字几乎是用胸口的气逼出来的。屈建那张线条冷硬的脸庞瞬间又在眼前闪过。他站在郢都肃穆的司马府大殿中央,高冠博带,青铜兽形灯的光映亮了他腰间的佩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骨头里:“蒍掩,接司马命。给你两个月,量清每寸山林薮泽、每块原防衍沃,算出它等能出产多少粮食、薪木、猎物……最终,要算出能养多少楚之车、马、甲、戈!差一片叶子分量不足,”他手指抚过冰冷的剑柄,“你蒍氏全族,便是祀江的牲牢!”
那是烧红的铁烙,烫在蒍掩身上。
手抠进湿冷的泥里,粗糙的碎石割着掌心。脚底的麻履打着滑,每一步都像在刀刃上行走,全凭十根指头死死扒住凸起的岩石或抓住裸露的树根。泥水混着雨水从身下灌进衣襟,刺骨的冷。
“咚!”身后沉闷的倒地声。
扭头。力士摔在斜坡上,背上的木杆散落,那捆宝贵的丝绳滚进了泥洼。力士奋力挣扎想爬起来,可泥浆牢牢吸着他,像个巨大的怪物张开嘴把他往下拽。他黝黑的脸上分不清汗水还是雨水,只有眼睛里烧着绝望的火焰。
“别管我!大人!绳子!”他嘶喊着。
蒍掩松开一块抓稳的石头,身体重心往下滑了几寸,才止住去势。丝绳,量地的生命线。蒍掩一咬牙,松开双手,任身体朝下滑去,粗糙的泥地和尖锐的石棱摩擦着脊背的蓑衣,火辣辣的疼。整个人扑腾着撞进那片浑浊的泥洼,冰冷的泥水猛地呛进口鼻。顾不上痛,双手在污浊的泥水里疯狂摸索。
丝绳湿冷的触感终于抓到手里。扯!用力!另一端还压在力士身下。他用尽力气翻滚了一下,绳索才挣脱出来。他们俩都成了泥塑,喘着粗气,头顶是嘶吼的风雨,脚下是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泥淖。
“绳子,拴上量杆,”蒍掩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压过风雨,“攀着上去!量!”蒍掩抬头,那陡峭如削的坡顶在雨雾中模糊不清,它嘲笑着蒍掩的不自量力。
可他们必须爬上去。屈建的剑悬在蒍氏全族头上。
秋阳总算驱散了几日阴霾,照在清溠村晒谷的平场上,暖洋洋的,干燥的泥土气息和新鲜干草的淡香飘在空气里。可这暖意,一丝也钻不进蒍掩这颗发冷的心。
“大人,您看,”老里正的声音低哑,带着几代人俯首于泥土的驯顺。他粗糙的手指向西面那片连绵起伏、林木稀疏的坡地,“这‘原防’地界,土层薄得像癞子的头皮,尽是些碎石疙瘩,往年撒十颗粟米,能有一粒收成,那就是神灵开眼。”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愁苦,眼角刻着深深的沟壑。他脚下,放着几只刚收下的旧陶罐,装着少得可怜的糙米,旁边几只瘪瘦的干鸡,羽毛黯淡无光,像被榨干了所有生气。
“往年,”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都是折一点干物,象征点,上头…也不来深究。”他低垂着头,不敢看面前那两个锦服身影。
那是楚庄王的同族,庄氏的旁支子弟。领头那人身材魁梧,腰间束着精致的犀带,悬一块玉玦,脸上每一寸松弛的皮肉都写着鄙夷和不耐烦。
“深究?”魁梧的庄氏子弟嗤笑一声,下巴扬得几乎戳到天,“我等封君,以山泽之利养士蓄兵,为的是疆场效命,拱卫吾王!凭你一张破嘴,就想赖掉该缴的军粮?”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破败的茅舍和远处贫瘠的山坡,如同看一堆烂泥。他身后几个健壮的家奴按着腰间短匕,眼神像盯住猎物的豺狗,打量着平场上那些垂手低头、面黄肌瘦的村民。
场边泥墙上倚着的几个后生,手里的竹扒或镰刀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一个半大小子盯着庄氏腰间那块反着阳光的玉玦,眼底烧着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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