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娄城外的原野上,楚王熊昭勒住了胯下躁动的战马。南风裹挟着长江水汽,带着令人窒息的闷热,吹拂着他玄色大氅上繁复的金线蟠螭纹饰。他眯起眼,眺望着远处那座依山而建、壁垒森然的城邑。城头人影绰绰,戈矛如林,在午后的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旌旗猎猎,是吴国那醒目的朱红色。
“哼。”一声短促的冷哼从熊昭紧抿的唇间溢出。他身侧,秦国主将嬴虔驱马靠近,青铜面甲下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吴人早有防备。雩娄,啃不动了。”
熊昭没有立刻回应。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目光却越过雩娄高耸的城墙,投向更西边那片广袤而富庶的土地——郑国。一种被戏耍的怒意,混杂着对更大猎物的贪婪,在他胸中翻腾。吴国这块硬骨头硌了牙,难道就要空手而归?楚国的威严,他熊昭的威名,岂容如此轻慢?
“传令!”熊昭猛地一挥手,声音斩断了燥热的空气,“后队变前队!目标——城麇!”
嬴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他微微颔首,拨转马头,向秦军阵列驰去。巨大的青铜号角骤然响起,苍凉而雄浑,穿透层层叠叠的楚秦联军。原本指向雩娄的矛戈之林,如同一条被惊醒的巨蟒,缓缓地、带着不甘的嘶鸣,调转了方向。车轮碾过松软的春泥,扬起蔽日的黄尘,遮天蔽日。数万双军靴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大地为之震颤。这支锐气未折的庞大军队,带着被吴人拒之门外的憋闷,裹挟着转向新猎物的凶戾,卷起滚滚烟尘,朝着西北方向的郑国腹地,滚滚而去。
车轮辚辚,马蹄踏踏,烟尘如一条黄龙,在郑国的平原上肆意翻滚。楚秦联军庞大的身影,像一片移动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乌云,沉沉压向郑国东南边境那座并不起眼的城邑——城麇。
城麇的城墙不高,夯土的墙体在岁月的剥蚀下显出灰败的痕迹。城头,郑国守将皇颉按剑而立。他身披熟牛皮甲,甲片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风卷起他颌下微须,也送来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商旅的驼铃,是数万大军行进的死亡鼓点。
“楚人……”皇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身后,副将公孙黑肩手扶女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中是混杂着恐惧与决然的火焰。“将军,看这烟尘,兵力恐数倍于我!城小墙薄,据守待援方为上策啊!”
皇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不断逼近的烟尘前端,那里,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帜已经清晰可见,旗上金线绣就的狰狞夔龙张牙舞爪,那是楚王熊昭的王旗!旗帜之下,是如林的戈矛,是反射着刺目阳光的青铜甲胄,是无数沉默而充满杀气的面孔。楚军并未立刻攻城,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战车隆隆驶向两翼,持盾的步卒在前方迅速集结成厚实的壁垒,弓弩手在后排开,锋利的箭镞斜指天空。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军阵的成形,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漫过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守?”皇颉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沙哑,“公孙,你看看这城。”他猛地抬手,指向脚下,“墙不过三仞,夯土松散!你再看看城中,丁壮几何?粮秣几何?援兵?”他惨然一笑,笑容里是刻骨的绝望,“新郑自顾不暇,哪来的援兵!守?便是守得一日两日,待楚人填平了壕沟,架上云梯,这薄墙,挡得住几撞?”
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城头上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却同样写满惊惶的脸。士卒们紧握着手中的戈矛,指节发白,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恐惧如同瘟疫,在无声地蔓延。
“守,是坐以待毙!”皇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压过了城下楚军低沉的号角,“楚人远来,其势虽凶,其锋未久!彼等以为我郑人怯懦,必不敢出城野战!我皇颉今日,偏要反其道而行!”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青铜剑锋直指城下那面猎猎作响的玄色夔龙旗,“开城门!随我——杀!”
“将军!”公孙黑肩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开城门!”皇颉的吼声如同雷霆,不容置疑。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冲向城楼阶梯,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十数名郑军士卒用肩膀奋力顶开一道缝隙。皇颉一马当先,策动胯下青骢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青色箭矢,率先冲了出去!他身后,公孙黑肩咬紧牙关,狠狠一夹马腹,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数百名郑国步卒,他们嘶喊着,挥舞着戈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城门洞,冲向城外那片刚刚列阵完毕、如同钢铁丛林般的楚军。
城外的楚军显然没料到郑军竟敢主动出击。最前列的盾牌手微微一滞,后排弓弩手匆忙间射出的箭矢也显得有些散乱。皇颉伏低身体,手中长剑左劈右砍,精准地格开几支射向他的流矢。青骢马速度极快,瞬间已冲到楚军盾阵前数丈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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