薳罢立于鲁国宫廷的微光里,耳畔是青铜礼器与磬、瑟碰撞出的肃穆回响。季孙宿早已离开,留下他们彼此试探的舞台。眼前鲁国亚卿穆叔的笑容依旧浮在面上,深不见底。“薳罢大夫舟车劳顿,楚君新立,遣尊使远来修好,鲁国受宠若惊。”
薳罢依周礼躬身还礼,目光垂落于席前繁复华丽的鸟兽云雷夔龙纹饰上。“承蒙贵国不弃,外臣奉寡君之命前来,特具薄礼,聊表存续宗盟之诚。敝国新君,亦心念齐鲁故谊,敢请贵国俯允,永修世好。”
穆叔笑意更深一层,颊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像是青铜器边缘折出的冷痕。他微微前倾:“楚君新立,天下瞩目。下官听闻王子围敏达干练,深得楚子倚重,委以国政,实乃楚人之福。敢问近日令尹于国中施行何新政?”声音陡然加重,“其操持……果然稳固否?”
铜觥里新酒的光泽被灯火扭曲,像一团不安跃动的火苗;空气中混杂着牺牲燎炙后的焦肉气息、昂贵熏香的缭绕云雾,还有漆器光润却刺鼻的底味——所有这些都让薳罢喉头发紧,胃里无端地翻搅。他感到一种无形无质的沉重正碾磨着自己的肩胛骨。指尖冰凉,唯有袖中手紧攥着的衣角布料尚存一丝温意,但那也正迅速冷下去。
薳罢的眼皮重重地垂下去,仿佛再也撑不住头顶上这片由巨大梁枋构架而出的、象征王权的森严空间。他盯着自己官服深衣的袖缘,玄端赤褖,一虫一兽皆针法紧密,严正地昭示着身份与秩序。那精细的绣线此刻仿佛成了勒入肌理的绳索。
“小人……”
他的声音如同从深井里费力捞起,干而涩。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一次,把空气连同胸臆深处那无法言说的寒栗一并吞咽下去。
“小人,小人素日之职守……”每个字都像是生了锈的轮子在轨道上强行摩擦滚动,嘶哑异常。“……不过是持箸进食而已。”他努力让头更低一些,几乎要触碰到身下冰凉的髹漆席垫上,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唯惧供食不力、侍奉有缺,时时自危,生怕不能尽职而获罪,唯……唯盼得免责罚已是万幸。”
话语在这里突兀地停顿下来。殿堂里异常地静,连远处庖厨鼎沸的声响、殿角甲士衣甲轻微的摩擦声都瞬间沉寂了,只有铜盏里的酒仍在微澜,无声摇晃。薳罢额角有极细微的冷汗沁出,在并不温暖的殿阁中凝聚成微小的光点。
“至于,”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重新续上气息,“至于那朝堂庙算、辅弼谋国……如此高远堂皇之事……”他微微摇头,幅度小得几不可辨,“小人位卑身微,不过草芥尘埃……又如何敢靠近宫门一步?如何敢以陋质浅识、区区目光妄测那泰山之高、沧海之渊?那是……绝非小人所能置喙之境。”
他感到自己舌根僵硬如同含了一块死沉的铅。不敢看穆叔的眼睛。
穆叔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在眉梢唇角,不再流动。他静静坐在那里,不催促,也不发一言,只将目光久久地落在薳罢微弓的背上,又缓缓移至那双紧紧抠住身下席缘、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上。像在审视一件骤然褪去了所有光彩的祭器,那凝然不动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沉重无比的压迫。
“大夫。”两个字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依然温和,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沉甸甸地兜头压下,“王子围执掌令尹印信,总摄国政,此乃关乎楚社稷根本之大事。大夫为国主近臣,日日在朝,见之必切。此番远来聘问,使命贵大,我主鲁君,亦亟欲深知楚令尹之材德如何,好晓其治国方略,期以永固两国亲睦之盟誓。”
目光,像两枚烧红的铜钉,牢牢打在薳罢低垂的眼帘前方。巨大的宫灯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朱漆大柱上,显得卑微而单薄。
薳罢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分量,它锐利地切割着殿堂内凝滞的空气。喉头更紧,每一次轻微的吞咽动作都会带起尖锐的刺痛。他垂着的视线里,只能捕捉到穆叔华美官袍下摆上那玄地彩绣的蔽膝纹样,华虫、山、火……周礼的威仪化为图案,此刻却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尊使此言,句句在理,令卑职羞愧无地。”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厌恶的卑微腔调,“大夫所询之事,关乎庙堂高岸……卑职惶恐,”他几乎要将整个身体都俯伏下去,“卑职……诚然只是那庙堂之外一操持琐碎之仆役。”袖中的手将那一角衣料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手心柔韧的纹理,“终日所闻,不过是些庖厨调度、传膳进奉之细碎言辞;目光所及……只是殿阶门庭前的扫洒尘垢之事。”话语变得断断续续,如同在浓稠的荆棘从中摸索,“每每捧一箪食、执一器浆进入内廷,莫不战战兢兢,汗如出浆,惟恐丁点失仪或迟误,已自惊惧交加……何谈敢有半分余力、半分余心,胆敢对令尹辅弼国柄这样的天重职责……妄发一言一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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