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利如铁刃,割得面颊生疼。黑沉沉的天穹下,楚国通往郑国的官道早被深雪埋没,空余一道凄惶的辙印,在无边白茫中蛇一般扭曲前行。公子围的车乘深陷雪泥里,驽马喷吐着团团白气,鼻息喷在冻僵的鬃毛上迅速凝成冰碴。厚厚的狐裘裹住公子围的身形,车内炉火微温,杯中的醴酒早已冻得凝出冰花。车外,雪片簌簌打落在厚重的油布车篷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像是沉重的命运叩打着棺木盖。
车门猛地被拉开,裹挟着一股刺骨的风雪撞入车厢。家老芈丘的面颊被严寒刮得通红,眉毛胡须都挂满了白霜。他顾不得行礼,声音嘶哑急促:“主上!郢都急报!”一道半卷的竹简被冰凉的、甚至带着寒气的手塞进公子围怀里。
车厢昏暗,角落那盏兽形青铜灯跳动着微弱火苗,忽明忽暗地映着公子围毫无表情的脸。他手指冻得有些僵,费力地展开竹简,借着那豆微光,眼神凌厉地在简上移动。简上冰冷的墨痕清晰地写着:王病笃。
没有多余的字。三个字,却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公子围眼中。那火苗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疯狂跳跃、搅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灼热的巨力要从这具冰冷的躯体里破茧而出,冲垮这厚重的车壁,焚尽目之所及的冰雪世界。
短暂的死寂笼罩着车厢,唯有雪粒狠狠砸在车篷上的啪啪声和炉火细微的噼剥声。芈丘躬着身,头埋得更低了,后背肌肉绷紧,像是等待着巨石碾落。车轴深处传来冻木的吱嘎呻吟。
“转!” 公子围的声音猛地撕裂了死寂,如同青铜重剑骤然划破寒冰。那一个字,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铁石意志,砸得芈丘身躯一震。“转辕!回郢都!”每个字都像淬了雪水,又冷又硬,不容半点迟缓。
“诺!”芈丘一个激灵,猛然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倒爬出去。“主上有令!转辕!速回郢都!速!”
命令层层传递,车外骤然爆发出驭夫鞭打驽马的暴烈叱咤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和车轮猛地转动时挤压冻土积雪的刺耳声响。车乘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整个车厢发出沉闷痛苦的呻吟,终于挣出了雪坑的泥淖,笨重地碾过一个急弯,掉头劈开风雪,朝来时的方向——那王权与血腥交织的漩涡中心——郢都,重新猛冲回去。公子围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指节因用力攥着车轼而捏得发白,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车壁与漫天的风雪,提前扼住那座即将属于他的高巍殿宇和病榻上那个孱弱的君主的咽喉。
郢都的城门在望时,天色晦暗得如同泼墨。城头悬着的铜火盆在朔风中摇晃,几点微弱火头挣扎闪烁,却驱不散深冬沉沉的暮色。守城甲士显然早已接到消息,沉重的城门吱嘎怪响着提前拉开一道狭缝。公子围的驷车未及减速,便挟着凛冽的寒风和雪沫冲过门槛,车轮碾过门内石板缝隙里积存的肮脏雪水,溅起老高。守门的军尉按剑躬身,身影在暮光与摇晃的火把光影里融成一团模糊、阴沉的暗影。
车仗入宫的道路亦被提前肃清,只留下执戟武士如泥塑木偶般立于宫道两侧,戟尖在黯淡天色中浮着一层冰冷的微光。宫苑深处,殿角高耸的鸱吻吞没在灰蒙蒙的雪霭里,沉默而压抑。
公子围的衣冠仅略作整理,便大步踏入章华台深处的寝殿。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焙烤后特有的微温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令人窒息。几名医正垂手恭立在外殿角落的阴影中,如同几尊石像。内殿幔帐低垂,重重锦帷之后,传来一阵阵极力压抑、却又压抑不住的急促咳嗽和粗重喘息,断断续续,像破损的风箱在艰难运作,每一次挣扎似乎都要耗尽体内最后的气力。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预感和无边的寂静,压得人抬不起头。殿内光线昏暗,仅远处铜人灯台上一点如豆油灯,幽微摇曳的光影,在绣满虬螭的黑色帐幕上投下狰狞、变幻的憧憧暗影。
太子熊员躺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茵的宽大床上,薄被下勾勒出的形销骨立。公子围在榻前数尺处稳稳站定,目光掠过薄被边缘露出的、像枯萎树枝般毫无血色的手指。
熊员费力地转动眼珠,黯淡无光的瞳孔缓慢聚焦在公子围脸上,喉咙里咯咯作响,过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含混断续的字音:“郑……郑事……妥……妥否?……冬寒……怎……怎生……回返?”
公子围俯身稍凑近了些,脸上线条没有丝毫波动,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如同冰冷的铜磬撞响:“闻王不安,臣寝食难宁,星夜兼程而归。郑事,无关紧要。”他语调沉稳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可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棱,在药气浓重的死寂空气里缓缓坠落。
熊员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想苦笑还是什么,那点弧度转瞬即逝,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灰败。他闭了闭眼,又极其费力地喘息着睁开,瞳孔里的神采迅速涣散,只呆呆地望向帐顶繁复的玄鸟彩绣,仿佛那上面画着他再也无法企及的天穹。他再未开口,沉重的眼皮一点点滑落,覆盖住眼珠,胸膛微弱起伏,连那点喘息声都近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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