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淮之地,暑气已带着铁锈般的腥意。楚王熊围立在巨大的戎车上,玄色的王袍沉沉垂落,那张雄武的脸庞刻满睥睨。战车两侧,一面面大纛被炎风撕扯得哗啦作响——楚国的青鳞旗盘桓中央,如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蛟;蔡之赤、陈之玄、许之青、顿之朱、胡之苍、沈之素,还有淮夷部族那色彩原始狂野、刺满图腾的兽皮大旗,如同风暴卷动下的斑斓怒涛,于低垂的天幕下汹涌翻滚。车马的巨流、甲兵的铁林搅起漫天赭黄尘埃,遮蔽了远处的村落和田畴。空气黏重,像吸饱了血的毡布,沉甸甸裹在人身上。兵刃偶尔不经意撞击的金铁交鸣,马匹粗重的响鼻,还有被汗水浸透后皮革甲片摩擦生出的滞涩吱呀……汇成一股闷雷般持续碾过土地的声响,惊飞了低掠的雀鸟。
这八国联军的铁蹄,正狠狠地、不可阻挡地踏向吴国的疆域。军阵之前,淮水浑浊地奔涌,裹着泥沙的黄浪翻卷,像一条负创却愈发凶悍的巨蟒。
前方探马流星般飞驰而至,战马口鼻喷着粗壮的白沫,滚鞍落马,声音嘶哑却亢奋:“报——!宋国太子佐率其扈从,已拔营循原路西返!郑伯车驾,亦转向撤军!”禀报之声在一片闷雷般的行军队列中,只激起几圈微弱短暂的涟漪。更多数军士沉默地前行,唯有沉重的步履叩着土地,踏起的尘土混入江淮固有的湿腥里。
戎车前,将领屈申身披楚地将领特有的重札铜甲,甲片密如鳞蛇,在晦暗光线下凝成一片冷硬的青铜色。他目光锐利,扫过如潮水般无声行进的队伍深处。
一片玄、青夹杂的宋国旌旗之下,华费遂按辔徐行,那张刻板的面孔,古井无波。稍远处一簇郑国特有的黑红旌旄里,领头的郑国大夫面沉似水,目光却深邃,越过汹涌兵潮,投向远方那片被低垂阴云吞没、又被灼热日轮虚虚钉住的模糊山影——那正是吴境的方向。他勒缰控马的指节微微泛白。
楚王熊围听报,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线。他并未侧目,雄浑低沉的嗓音穿透了风尘,直抵屈申耳畔:“屈申!朱方已在望。寡人只问一句,那城中之鼠……”他声音陡然下沉,带上浸透血气的冷酷,“可还钻得出洞去?”
屈申猛地一挺身,青铜臂甲铿然作响。他眼中凶戾的精光暴涨,斩钉截铁:“庆封巢穴已覆!休说人鼠,便是一只蝼蚁,臣亦亲手将其碾作齑粉!”声音裹着金铁的锋芒,劈开凝滞的炎风。
熊围不再言语,重重颔首。他粗粝的手抬起,猛地向前挥出!前方高耸的令旗随之狠狠压下!霎时间,沉雷般的号角从四面拔地而起,撕裂空气,在低垂的浓云下激荡冲撞。八国联军如同被无形巨手推搡的钢铁洪流,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骤然加速,踏起的烟尘陡然升高数丈,滚滚向前,遮天蔽日,仿佛一头史前凶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狰狞巨口,直扑东南方那座依江雄踞的要塞——朱方!
朱方城楼粗糙的巨石墙体,在残阳如血的浸染下,浸透出一种沉暗的红褐,仿佛是一块早已冷凝的巨大血痂。吴国守军的黑旆在其上猎猎翻飞,带着困兽死守的狠戾。然而环绕城郭,如同腐木上滋生出的致命毒瘴,一面面颜色斑驳的异国旌旗早已插满城外每一处高地。尤其是城北那座被削平山头的土丘上,楚国的青鳞大纛在夕阳与初显夜色的交界处狂烈招展,似一头垂翼将扑的巨兽,将沉沉死气压向那孤耸的坚城。
自围城之日起,这朱方城,便已被重重困在死亡的铁砧之上。城外八国联军各色帐篷漫延铺展,将城池周围的山野河滩尽数吞没。篝火日夜不绝,火光游移跳跃,映照着森然林立的戈戟矛头,也映出不同部族士卒纹面跣足、奇装异服的身影,在营壁间无声地移动。空气沉重得如同凝结的铅块,紧紧扼住人的咽喉,唯闻此起彼伏的刁斗之声,和偶尔惊起的寒鸦凄厉啼叫。夜半的风吹过密匝匝的敌营,卷起的并非凉意,而是混合着汗臭、劣质烟火、战马体臊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屠场腥气的浊流,一股股,一次次拍打着朱方城冰冷的石壁。
城头巡弋的吴卒脸上不见血色,只有岩石般的灰败与深陷眼窝里两簇倔强的火焰。每一次敌营刁斗敲响,每一次风中有异样的躁动传来,那些紧握长戈骨节发白的手,都会更加用力几分。他们沉默地向城下望去,城壕之外,那无数条用异族语言编织成的谩骂、秽语和死亡的狂笑汇成的声浪之河,日日夜夜冲击着城墙的根基,也冲刷着守城者摇摇欲坠的心神。
屈申并未在自己的军帐内。这个楚王麾下的悍将,早已将他的身影钉在最前沿的壁垒高处。他俯视着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死城。连日强攻,虽未能踏破石城,但每一次冲杀震天的狂吼,每一次箭雨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云梯被推倒的巨大砸击声,都像磨盘般狠狠碾压着城内每一丝抵抗的意念。城墙的石色一日比一日焦黑,那是被狂野的火箭和投石车掷出的油脂火球反复舔舐后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