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连城皇宫。
凌枫的书房里,茶香袅袅,案上的奏折堆得比上次更高了些。
凌云坐在下首,姿态懒散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庭院里。
“阴九幽在附近搜索了几日,今早离开了。”
凌枫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眼看向他。
凌云敲击扶手的指尖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节奏。
“哦。”
“走了就好。”
凌枫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叹了一口气。
“凌云,他既然能大老远从南昭跑来连城找人,那就不会轻易放弃。说是离开,也许只是退到暗处。”
“他那人我查过,阴九幽这人的名声,不比他腰间那只银铃好多少。”
“他若是真的走了,那还罢了。”
“可若只是换个法子盯着……你那个别院,未必安全。”
凌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依旧是那副懒散的、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坐姿,可凌枫看见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我知道。”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你教这个?”
凌枫看着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低头批了一本奏折,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姑娘……”
凌枫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打算怎么安置?”
凌云的手指又重新开始敲击扶手。
“安置什么,她住我那儿挺好的。”
“我是说,以后。”
“阴九幽不会善罢甘休,你若只是收留她几日,那倒无妨,可你若想把她留在身边……你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护得住她。”
凌云的手指彻底停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护得住。”
“我的人,我自己护。”
凌枫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看着他那双金瞳里少见的、没有半分玩世不恭的光。
“凌云,这个皇位不管如何最后你都是要继承的,她之后在你身边,是什么身份……你想过吗?”
凌云沉默了一会儿,眼皮抬起来,看向凌枫,唇角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三分懒散的笑。
“什么身份?她就是我别院里住着的人,还需要什么身份?”
凌枫没有被他这副语气带偏,依旧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府里养个清客,养个医女,养个门客,都算不上什么。”
“可你要把她留在身边,不是光凭你一句‘我的人’就能交代得过去的。”
“朝臣会怎么看?你的幕僚、你的谋士,还有那些盯着你出错的人,他们会想,二皇子把一个来路不明、身染怪疾、还被南昭蛊心王子亲自追查的女子留在身边,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把柄?”
“还有,你若是哪一天真的不得不坐上那个位置……”
凌枫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站在你身边,别人会怎么看她?”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却搅动了底下的暗流。
凌云没有说话。
凌枫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支朱笔,批了一本奏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凌云没有应。
他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确定的哑。
“……知道了。”
然后他跨出门槛,赤红的发在日光下划过一道灼目的弧线,消失在廊柱后面。
凌枫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扇空荡荡的门上,许久没有动。
凌云回到别苑时,日光正好,将别院的门槛晒得微微发烫。
他跨进门,习惯性地往花厅方向看了一眼。空的。
案上那卷她常翻的闲书还摊在原处,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廊下的丫鬟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他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
“她呢?”
“姑娘午后便出门了,说去回春堂取药。”
丫鬟顿了顿。
“这几日姑娘的药快用完了,说自己去配就行。”
凌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走进花厅,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案上那壶茶是凉的,他端起来倒了一杯,也不叫人添热的,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放下茶杯,随手拿起那卷被她翻到一半的闲书。
书页之间夹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竹叶,已经有些干枯了,边缘微微卷起。
他用指腹轻轻拨了一下那片叶子,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又拿起旁边那本兵书翻了几页。
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放下兵书,目光不自觉地第三次扫过花厅门口。
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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