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昭叹了口气：“看来孤真是要栽到你手上了。”
他这番话，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周军士闻言更加惊惶，而唐军则越发斗志高昂。
李琰没有高兴，反而微微皱眉。
太顺利了……
魏王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岂会如此轻易中计？
即便他妄自尊大，也不至于连退潮都未曾防备。更何况——
下一瞬，水声忽然变大变乱：被水泊困住的舟船后方，忽然出现大量轻如飞羽的小舟，上面的人身穿周军服饰，手持勾链长枪，牢牢护住了陷入泥潭的各船。
他果然早有准备！
场面顿时陷入了僵持，李琰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深。
她猛地转身，一把扯过案上的江防舆图，目光如刀般扫过长江防线。
从采石矶到芜湖，从当涂到和州，沿江各处的布防兵力在她脑海中飞速排列。
她抽调了水师主力来苇荡设伏，沿江各寨的守军便少了大半，尤其是——
尤其是芜湖！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芜湖渡口，江面最窄处不过六百余米，水流平缓，是长江下游最适合大规模突袭的地段。
她原本留了三千兵马防守，但为了苇荡设伏，她又从中抽走了一千精锐。若有人趁她水师被牵制于此，从芜湖强渡……
她的声音骤然提高：立即派人去，邵然所部现在的准确位置！快！”
臧少陵一愣：“殿下，邵然不是在扬州屯兵吗？我们一直在监视他的动向——”
“快去！”李琰一掌拍在舆图上，那力度让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
几乎同时，东南方向忽然传来了隐隐的号角声。那号角的调式与周军不同，更沉、更远，像是从另一个战场上传来的一般。
李琰闭了闭眼，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她听出来了。那是周军攻城时才会用的号角调式——不是攻寨，不是水战，而是大军集结冲锋的号令。
潘磊的兵马被牵制在鄂州，吴越国那边不可能反水——
那就是邵然从芜湖方向过来！
李琰狠狠咬唇：刘子昭根本没有指望在苇荡里擒住她。他的一万水师，从一开始就是饵。
或者说，这三万水师不是来抓她的——而是来拖住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原有的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她上当了。
但此刻不是自责的时候。
“传令——”
她的声音恢复了从容，却快得像是刀锋划过绸缎：“第一，火箭营停止攻击周军，改为向芦苇荡北面放火，制造大范围烟障，迟滞魏王主力移出浅滩的速度。”
“第二，前锋船队全部调回，随我立刻回援。第三，飞鸽传书芜湖守将陈谦，告诉他——死守渡口三个时辰，援军必到。在此之前，若失一寸土地，提头来见。”
臧少陵被她语速极快的军令惊得愣了一瞬，随即奋笔疾书赶紧记下。
李琰转身望向远方那已经被火光与浓烟笼罩的苇荡深处，刘子昭的帅旗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岿然不动。
他居然亲自做饵——用自己来拖住她，给邵然争取奇袭的时间。
“真是胆大包天。”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棋逢对手之后的认真与冷峻。
但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她抓起令旗，亲自挥动，中军船队齐刷刷转向。数百艘战船在狭窄的水道中飞速调头，船桨击水的声响如暴雨击打江面。
苇荡中的火光映在她冷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着的，是比烈火更灼人的决绝。
身后，是刘子昭被困浅滩的庞大舰队；前方，是邵然的虎狼之师。
李琰轻轻闭眼，终于感受到身处夹缝中的愤怒和为难。
****
天意弄人，果真不假。
国主李瑾站在望江楼上，眺望着远处的长江，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相反方向黑压压的军帐。
那是邵然率领的大军，将金陵城的大半团团包围！
原本一直在警惕大周军队渡江强攻，却没想到邵然竟然玩了这一手！
真正的现实，跟梦中情景产生了差别。唯一相同的都是金陵城都是危如累卵。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空有满腹诗文，却没法化解此时此地围城的困境。
一阵疾风和脚步声，李琰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水泊的露珠清寒。
“邵然果然用兵如神，行常人所不能之事。”
她甚至有闲心夸赞对方的作风功绩。
李瑾见到妹妹这副模样，略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愁绪满面：“没抓住魏王吗？”
见她脸色不好，他安慰道：“战局多变，功亏一篑也不算什么——”
李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功亏一篑，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刘子昭用自身做诱饵，吸引我们的水军主力，让邵然从芜湖出兵。”
李瑾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军帐，终于明白了这群人是从哪来的。
两人没说了几句话，就有骏马急奔而来，上面坐着的使者气喘吁吁的拿出一封信。
“魏王殿下刚刚赶回，正在沐浴更衣，不便分身过来，所以派我前来送信。”
李琰想起刚才在水泊里，刘子昭得意洋洋、胜券在握的模样：他头发和衣裳上散落了芦花，配着那股狂妄劲头，反而显得有些好笑。
“死要面子，又爱装……”
她低声骂道，忽然觉得这句意外的有些亲昵，连忙闭紧了嘴。
打开信纸一看，居然有些厚，其中一封里面裹着一柄短刀，薄如蝉翼，却带着不祥的血光。
这把刀偏小，不像是什么武器，偏偏又有冲天的杀气。
李琰盯着这个东西，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瞳孔深处却含着狂怒。
“这是什么？”
李瑾没见过，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物。
“这是封刀令。”
李琰嗓音有些凝滞：“攻破城门之后，为了犒劳将士们，一般会允许他们屠城掠劫数日，等到上头发出封刀令的时候，才会停止动手。”
她看了看刀刃上的血光，咬牙冷笑道：“他这是拿屠城来威胁我吗？”
李瑾接过信封从里面拿出另一张纸，打开一看：竟来是一封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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