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集市上被人暗中盯上后，他们便收敛了脚步，索性没两天就到了登船的日子。
直到这天，星渔才真正与华尔纳的团队打了照面。
南安号的舷梯旁站着一群高壮的欧洲人。
华尔纳穿着猎装，手上夹着雪茄，目光扫过张海琪身后时微微一顿，那位穿灰蓝短衫、裹着素色头巾的姑娘，面孔稚嫩得像是个小孩子。
“董小姐，”华尔纳吐了口烟，语气客气里带着试探，“这位小朋友是？”
在那些欧洲人眼里，星渔的脸确实顶多算个半大孩子。
眉眼还没彻底长开，下颌线条柔润，嵌在一群成年人的身影里，像是误入密林的雏鸟。
张海琪微微一笑，伸手虚虚揽了揽星渔的肩膀：“这是我妹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这次非要跟着出来走走。回厦城一路上的安全，可全仰仗华尔纳先生了。”
她的话让华尔纳非常受用。
那张藏宝图，乃至船王董家在南洋港口的通行便利，都是非常丰厚的报酬。
华尔纳掐了雪茄，笑纹从眼尾漾开，语气比方才温煦了三分：“当然，当然。董小姐尽管放心。你们中国话里，我们这叫互利互惠，合作共赢。”
张海琪颔首致意，星渔垂着眼帘站在她身侧，指尖悄悄勾住姐姐的衣袖，面上安安静静，仿佛真的只是个被大人牵出来看世界的小姑娘。
南安号比远洋号小了一圈，船舷收窄，甲板上的步道只容两人并肩。
好在张海琪挑得精细，上等舱的舱壁衬着柚木板，铺了手织地毯，窗户虽小，推开来正对海面，日光和风都能漏进来。
不比套房宽阔，但住人是不委屈的。
这回没有套房可挑，便订了两间相邻的上等舱。
张海琪独占一间，另一间归了张海虾、张海盐和星渔。
登船时华尔纳正倚在走廊栏杆上抽雪茄，亲眼看着三个年轻人推开同一扇舱门走进去，蓝眼珠转了转，回头跟副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船舷那边传来几句压着嗓子的法文，尾音挑得暧昧，接着是几声男人之间才会有的、粗糙的低笑，像石子贴着水面弹过去。
张海盐脚步一顿，耳根泛了红。
张海虾面不改色地把舱门带上，锁扣咔嗒一声，把那些笑声关在了外面。
但登船不是来玩的。
他们身上压着正事，张海琪在走廊对面递过一个眼神，两个人便迅速收拢了散漫的心思。
白天张海虾和张海盐几乎不着舱，一个往机舱方向混，一个在甲板各层走动，脸上挂着一副闲逛富家子弟的模样，耳里却一句句地探听着话。
星渔安安静静窝在舱里，隔着薄薄的舱壁感知船上人的气息流动，神识像水一样渗开，不惊动任何人。
头一天下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南安号的普通船员对黄昏草一无所知，连提都没人提过。
船上也没有任何军阀驻扎的痕迹，没有武装岗哨，没有持枪巡逻，甚至连荷枪实弹的护船队都未见着。
这艘船干净得不正常，得像有人特意拿抹布把所有痕迹都擦过了。
张海虾夜里靠在床头，指尖捻着一截没点燃的烟卷，半晌说了句：“货在船上，但人不在面上。黄昏草走的是底舱暗路，不需要让船员知道。”
张海琪在他们舱里坐了片刻，只说了四个字：“潜伏，等。”
她垂着眼吹茶沫，声音沉下来：“现在还不到时候。船离厦城越近，才越是我们行动的好时机。到时候露出来的，才是真的。”
于是后面两天风平浪静。
船上的人该吃吃，该喝喝，华尔纳偶尔在甲板上跟张海琪聊几句中国古董。
南安号擦着海岸线向北行，海水由绿转蓝又转灰，岸上的椰林渐渐被更密更深的杂木替换。
谁也没想到，停靠峇隆州港口那个傍晚，会出变故。
舷梯刚搭好，港口栈桥上就上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身量挺拔，穿一身灰绸衫，头发梳得整齐，面相斯文，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乍看像个上岸消遣的商贾。
可他那张脸一露出来，张海琪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张海虾在甲板阴影里缓缓直起腰，张海盐正靠在栏杆上啃橘子，嘴里那瓣果肉差点没咽下去。
张瑞朴。
他没易容。
一张干净的脸在暮光里清清楚楚，甚至还带了几分闲适的笑意。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条船上撞见故人，目光扫过甲板时微微一顿，扇子啪地收拢，嘴角那点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他太熟悉张海琪了。
那身墨绿暗纹旗袍、那枚珍珠发夹，化成灰他都认得出。
至于后面那两个年轻人，坑了他一把的小辈，这两个面孔他怎会不记得。
“巧啊，”张瑞朴站在舷梯口，没有走近，声音却稳稳地送了过来，“你也在船上。”
张海琪放下茶杯，脸上浮出同样客客气气的笑：“张先生也赶这趟船？真是巧了。”
两人隔了半条甲板对望着，谁都没动。
那天夜里，海面黑透了之后，张海琪舱房的门锁轻轻转了一转。
星渔留在隔壁没有过去，舱里聚了四个人，张海琪、张海虾、张海盐，还有张瑞朴。
四个张家人围着舱里那张窄小的方桌坐着，桌上一盏煤油灯把影子投在柚木舱壁上，摇摇晃晃的，像四片叠在一起的暗色水纹。
“说吧，”张海琪把茶壶往桌心推了推，“你上船来干什么。”
煤油灯的芯子被剪过一截，火苗稳住了，在四人之间投下一圈暖黄的光。
张瑞朴靠在椅背上，把扇子搁在桌沿，先开了口。
部档案馆已经解散了，南洋地面上还在走动的张家人，明面上的只剩他一个。
莫云高的人从北廉一路追下来，像驱不散的蝇群，虽说不至于伤他根本，可日夜被咬着尾巴走，久了也耗神。
更麻烦的是这追捕越收越紧，他再不来探个究竟，怕真要等到四面合围才动弹不得。
“我们目标是一致的。”张瑞朴的目光从张海琪脸上移到张海虾和张海盐身上，又落回去，语气不轻不重，“合作，对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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