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钰看着河面上剩下的几艘皮艇开始掉头往回划,有的皮艇上还躺着没来得及搬走的伤兵,在浪里颠得像片枯叶。
他知道鬼子是想跑了,昨夜偷渡的指挥官被王二娃那一枪打掉,群龙无首的日军显然慌了阵脚,对岸的炮火支援也迟迟没跟上——许是被迫击炮连刚才的几轮齐射打懵了。
别追了!守住阵地!他下令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喉咙里像塞了团火,每说一个字都扯着疼,这是连日来没合眼的缘故。
他瞥见身边的警卫员正往水壶里倒最后一点水,想递给他,却被他摆手推开——这点水,留着给伤兵吧。
枪声慢慢稀疏下来,最后彻底停了。土塬上一片狼藉,到处是弹坑和血迹,幸存的士兵瘫坐在地上,有的抱着死去的弟兄痛哭,有的则呆呆地望着黄河,眼神空洞。
有个士兵在给战友缝合伤口,用的是从鬼子尸体上扯下来的绷带,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缝合线是拆了自己的绑腿,每勒一下,伤兵就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不吭声。
远处传来卫生兵的呼喊:有磺胺的拿出来!别藏着了!可回应的只有沉默——那金贵的药,早在上次战斗就用完了,现在只能用烧过的刺刀划开伤口,挑出弹头,再用南瓜瓤敷上止血。
赵猛一瘸一拐地走到李家钰面前,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那绷带是用老婆寄来的红肚兜改的,此刻已被血浸透,红得发黑。他声音嘶哑:军长,鬼子...全打下去了。清点过了,偷渡的一百五十个,一个没跑掉。
说话时,他怀里掉出个东西,是颗鬼子的牙齿,用红绳穿着,他捡起来擦了擦,塞回兜里——这是他打死的第三个鬼子,答应了儿子,要带战利品回去。
李家钰点点头,目光扫过阵地上的尸体,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有具年轻的尸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步枪,指节都泛了白,胸前的口袋露出半张照片,是个梳辫子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伤亡多少?他轻声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军装上,与早已干涸的旧血迹融在一起。
赵猛的头垂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阵亡二百一十三个,受伤九十八个...他报数时,眼泪砸在沾血的笔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那笔记本上记着弟兄们的籍贯和家里的地址,是准备战后给家属报信用的,现在好多名字后面,都要画上黑框了。
三百一十一人。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李家钰喘不过气。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刚才的枪声和弟兄们的喊杀声——有四川话的怒骂,有河南话的吆喝,还有陕西兵的嘶吼,最后都变成了一样的血色。风陵渡守住了,可代价太大了。
想起出发前四川父老的欢送场面,锣鼓喧天中,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有人往士兵手里塞煮鸡蛋,有人拽着他们的胳膊嘱咐活着回来,现在却有三百多个家庭,要等不到儿子、丈夫或父亲了。
他走到王二娃身边,这孩子正抱着步枪,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刚才还鲜活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鼻涕眼泪混着硝烟,在脸上冲出两道白沟。
娃,刚才那一枪打得好。李家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手掌触到王二娃棉袄下嶙峋的肩胛骨,像摸到了老家晒谷场上的竹耙——这孩子太瘦了,锅里的稀粥恐怕都填不饱肚子。
王二娃抬起头,泪眼婆娑:军长...俺打中了...可俺们...俺们好多弟兄...他指着不远处陈老四的尸体,陈大哥他...他还说要带俺去看洛阳的牡丹...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抽泣打断。
(远处,赵干事正用刺刀挑开一具鬼子尸体的军装,突然地吐了出来。他的灰布军装早已被血浸透,腰间别着三支从鬼子身上搜来的王八盒子,枪套上还挂着鬼子的身份牌,上面的日文他一个也不认识。)
刺刀挑开鬼子军装时,露出里面绣着樱花的肚兜,赵干事突然想起家里的妻子,早上出门时她也是这样,在他的衬里绣了朵梅花。胃里的酸水涌上来,他扶着柳树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昨晚没消化的馒头渣。
刚才那个老兵教他的瞄准要领,他突然记了起来——原来真的要对准胸口,原来真的不能闭眼睛。
李家钰没再说什么,只是望着对岸日军撤退的方向,眼神里燃烧着怒火和悲痛。
河面上的雾彻底散了,能看见对岸的战壕里有鬼子在探头探脑,像一群窥伺的狼。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风陵渡的仗,还得打下去。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鬼子跨过黄河一步。
黄河水在脚下奔腾,他突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维此王季,帝度其心。可现在,他们要度的不是帝王心,是家国命。
黄河的涛声依旧,只是在这黎明过后的清晨里,听着格外悲壮。土塬上的川军弟兄,有的在掩埋战友,有的在修补掩体,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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