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守义一直觉得是白费功夫,如今用上了。
*
车队从北门出了驿站,没有点火把,没有人说话,连马蹄都裹了布。
走在最前面的是副手,手里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地探路。
常守义走在车队最后,面朝南,倒着走。
走出二里地,身后传来嘈杂声——驿站的方向,那些人扑空了。
副手回头看了常守义一眼。
常守义摇摇头,示意继续走,不要停,回头就输了。
*
车队在夜色中继续北行。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远离保定府,官道两旁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听见鸡鸣狗吠。
常守义让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分出一辆车、两名兵丁,往西边的县衙去了——报官,告知昨晚的遭遇,请求沿途护送。
他不是指望县衙能派多少人,是要把这事坐实。
有人劫官差、抢军械,这不是他一个押运官该瞒着的事,也不是他能瞒得住的事。
天大亮时,车队在路边一处空地上歇脚。
兵丁们掏出干粮啃,水壶传着喝。常守义没有吃,骑在马上,目光一直扫着四周。
副手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饼。“常爷,吃一口。前面还有几十里路,你不吃,弟兄们心里不踏实。”
常守义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其实没吃出什么味道,可他知道副手说得对——他垮了,队伍就散了。
队伍散了,那批枪就保不住了。
“常爷。”副手压低声音,“昨晚那些人是冲枪来的?”
“不然呢?冲咱这三十条汉子来的?他们又不缺人。”
副手被噎了一下,没敢再问。
常守义吃完饼,把嘴角的渣子抹掉。
“这批枪为什么要造,你知道。造好了要送给谁看,你也知道。
这一路,多少人盯着,多少人想拦。过了保定府,前面就是京城。
咱把枪送到,检验合格,边关就能用上。边关用上了,将士少流血,咱们就能过安稳日子。
送不到,那些反对的人就有话说——什么‘奇技淫巧’‘劳民伤财’‘果然办不成’。
那些人要的不是枪,是这桩事办不成。是怕新东西成了气候,动了他们的盘子”
副手没有再问。
*
歇了小半个时辰,车队继续上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明亮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常守义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握刀的手松开,翻身下马,跪在路边。
“末将常守义,参见大阿哥。”
胤禔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常守义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目光越过常守义的肩膀,落在那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上,又收回来,落在常守义脸上。
风尘仆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脊背挺得笔直。
“一路辛苦了。”
“末将分内之事。”常守义的声音有些涩,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胤禔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车队。
十辆大车,三十名兵丁,从广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走了十几天。
昼夜兼程,风餐露宿,遇过打听的、窥探的、半夜摸到驿站外头的。
这些人把这些枪从南边护到了北边,一杆没丢,一人没伤。
“弟兄们,辛苦了。”
三十名兵丁齐刷刷跪下去。“为朝廷效力!”
胤禔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翻身上马。
“走。爷送你们进城。”
*
车队重新上路。
胤禔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那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再后面是三十名兵丁。
晨光从东边天际漫过来,将这支小小的队伍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高大的城门楼子。
永定门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马的、赶车的,排成了长龙。
守城的官兵远远看见胤禔的马队,连忙清开一条通道。
百姓们退到两旁,踮着脚尖张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人问这是哪来的车队,有人说是南边工厂造的洋枪。
一个老者捋着胡须道:“太子殿下亲自盯着造的,能差?”
*
马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前头的被后头的推着,后头的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都想看看这传说中“自己造的洋枪”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惜油布蒙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这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拍着手喊:“大车!好多大车!”
车队穿过正阳门,进入内城。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多了几分肃穆的气息。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
马车在一处大院门前停下。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工部火器局”五个字,黑底金字,庄严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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