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樱花簌簌飘落,在四月的光影里织成一场粉色的雪。
李沛然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输液管微微颤动。监护仪的波纹缓慢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密码。湘云坐在床边,两人的手紧紧相握——她的手依然温暖,只是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宣纸,能看见青色的脉络。
“玉珏……在发热。”湘云忽然轻声说,从枕边取出那只陪伴他们一生的墨玉双鱼佩。
玉佩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像是沉睡千年的星子突然苏醒。这是他们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秘密:每当生命中的重要时刻,这枚从唐代带回来的信物总会有所感应。
“要来了吗?”李沛然转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八十七岁,胰腺癌晚期,医生说的“最后时刻”就在这几天。奇怪的是,他没有恐惧,反而有种即将赴约的期待。
湘云把玉珏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中。暖流从玉佩涌出,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病房里的医疗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声,波纹开始变得不规律。
“你看——”湘云指向窗外。
黄鹤楼的方向,暮云正在聚拢,形成奇异的螺旋状。不是现代气象学能解释的云图,倒像是唐代壁画里描绘的“天梯”。夕阳穿过云隙,洒下的光柱中似乎有细碎的尘埃在舞蹈,仔细看,那些尘埃排列成了诗句的形状。
“故人……”李沛然念出那两个字时,泪水突然涌出。
湘云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们说好的,不哭。”
她躺到他身边,狭窄的病床上两人依偎如年少时。玉珏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包裹住他们的身体。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嘀——”声,波纹拉成直线。
护士站的警报响了。但当医护人员冲进病房时,只看见一对老人相拥而眠的面容安详,嘴角带着笑意,而他们的手中,空空如也。
水声。
李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浩渺的水泽边。芦苇高过人顶,白鹭从苍青色的水面上掠过,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这是……云梦泽?”他震惊地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与《楚辞·招魂》中描绘的一模一样:“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远处有连绵的丘陵,植被是典型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植物根茎腐烂的甜腥味——这是唐代的云梦大泽,现代早已萎缩成江汉平原的零星湖泊。
“沛然!”湘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年轻了许多,约莫四十岁模样,穿着那件他们第一次游黄鹤楼时的淡青色旗袍——那是她在回忆录里特意写到的细节:“若有一日归去,愿着初见衣裳。”
“你也变年轻了。”李沛然看着水中倒影,自己回到了两鬓微霜的学者模样,那是他们最鼎盛的时期,《黄鹤楼遇李白》刚获国家级奖项的那个秋天。
湘云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不是梦。玉珏把我们带回来了——或者说,把我们的‘魂’带回来了。”
“回唐朝?”
“看那里。”她指向水泽深处。
一叶扁舟正破开芦苇荡而来。船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提着酒壶,正在仰头痛饮。即使隔着百丈距离,那种狂放不羁的气场也扑面而来。
“太白先生……”李沛然喃喃道。
小船靠岸。李白跳下船,步履有些踉跄——显然已喝了不少。他眯着眼打量二人,忽然抚掌大笑:“我道是谁惊动了这云梦泽的午梦,原是旧相识!”
“先生还记得我们?”湘云惊喜地问。
“如何不记得?”李白走近,身上传来淡淡的酒香和墨香,“李沛然,许湘云。江夏城里开‘云鹤楼’的奇人,请我喝过‘茅台’的——那酒劲儿,啧啧,至今想来仍觉喉头灼热!”
三人相视大笑。笑着笑着,李沛然忽然哽咽:“一别……已是一千三百余年。”
空气静了一瞬。云梦泽的水波轻轻拍岸,远处有渔歌隐约传来,调子是古老的楚地宫商。
李白收起戏谑神色,目光变得深邃:“我知道。那日你们消失于黄鹤楼顶,我便知非常人。后来在江夏城打听,再无音讯。直到——”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
书是现代装帧,封面赫然是《黄鹤楼遇李白(修订版)》,封底印着李沛然和许湘云金婚时的合影。
“这是……”湘云捂住嘴。
“三日前,有个游方道士送到我草堂。”李白翻开书页,里面不仅有他们的诗作,还有大量现代注释、研究论文,“他自称从‘未来’而来,说你们的故事已成传奇。我初时不信,但书中记载的细节——包括那日我们在黄鹤楼顶私语的话,除了你我,天地不应有第三人知晓。”
李沛然颤抖着手接过书。翻到第312页,是他晚年回忆录中的一段:“临终前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亲口告诉太白先生:您的诗,我们带到了千年之后,被亿万万人诵读、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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