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成刚推开院门，把手里的柴刀挂在廊下的钉子上，一边弯腰舀水洗手，一边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在暮色里泛着润润的光，他甩了甩手上的水，随口问了一句：“我刚刚出去的时候，记得没关门啊，你们这谁把门给闩上了？”
周漾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有点心虚地笑了笑：“爹，我关的，我这不是回来就看到大门开着嘛，我寻思着我娘天天念叨我是不是门夹尾巴，就随手给关上了。”
门夹尾巴，是他们这边地方的骂法，大概意思就是进出不关门，大人就会说，是不是门夹到尾巴了，所以门关不上。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周漾说完自己先笑了。
听到她的声音，周春成眉头微挑，手里的葫芦瓢搁回水缸上沿，转身走进灶房，脸上带了笑：“哎？黍宝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手里的糕点上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到了有一会儿了。”周漾站起来，把手里的糕点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
“爹你回来的正好，我娘做好饭了。”她说着，麻利地把桌子上的糕点包挪到一旁的柜子上，开始端菜盛饭。
灶台上摆满了碗碟，猪肘子煮豌豆、麻辣豌豆、豌豆炒肉，还有从县里带回来的卤肉切了一盘，摆了满满一桌。
周春成坐下来，目光在桌上一扫，看见那盘热乎乎的破酥包，眼睛一亮：“今天还买了包子啊？咋看着跟咱们平时吃的不太一样。”
他随手抓起一个，捏了捏，又翻过来看了看，表皮层层叠叠的，像是开了一朵花，轻轻一碰就掉渣，“就是咋看着破破烂烂的，好像散了架似的。”
他有些疑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生怕一拿就散了。
胡氏嗔了他一眼，把一碟蘸料推到他面前，“这叫破酥包，原本就是这样子的，啥叫破破烂烂的？你闺女在县里买的，说这个好吃，特意带回来给咱们尝尝的。你嫌破破烂烂的，那别吃了，我留着明早当早饭。”
她作势要去拿他手里的包子，周春成赶紧把包子往旁边一让，嘿嘿笑了两声，一口咬下去，包子去了三分之一。
他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又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含糊地说：“嗯，确实好吃啊，皮子一层一层的，又香又软，跟一般的包子确实不一样，里面的肉馅也香，油汪汪的，不腻。”
他几口吃完了一个，又伸手拿了一个，边吃边问：“刚刚你们在说什么呢？我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你娘那个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他说着还看了一眼胡氏，胡氏正端着碗坐下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痛快。
胡氏不大乐意提，但还是说了，把周漾在路上遇到杨舒兰的事又说了一遍，末了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像是在咬什么人似的。
“你是没看见她那个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说话也吞吞吐吐的，问老两口身体好不好，早干嘛去了？现在倒假惺惺地来关心了？”她越说越气，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周春成拿包子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把包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不大，但很稳，“先不管，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看了胡氏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劝慰，“你也别气了，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话是这样说，可是，这人真要不要脸起来，你是真没招。
第二天，周家请客。
前几天帮忙栽香蕉苗的那些人，村长家父子仨，还有周贤武周贤明跟周贤正兄弟几个，满打满算坐了满满两桌。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灶房里热气腾腾，菜一盘一盘端出来，红烧肉、排骨萝卜汤、蒜苗炒腊肉、卤猪头肉、干锅肥肠，红烧排骨等等，摆了满满一桌。
大家围坐在桌边，喝酒的喝酒，吃饭的吃饭，说笑声从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村长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脸上带着红光，笑哈哈地说了一句，“这日子好，有酒有肉，比当神仙还自在。”
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周春仁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今年这年，过得比往年都像样。”众人纷纷附和，端起酒杯，又碰了一轮。
正热闹着，院门被拍响了。
砰砰砰，不轻不重，但节奏很稳，像是怕里面的人听不见，又不敢太用力。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一瞬，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村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笑着问：“谁呀？真会赶时候，正好赶上饭点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起来。
周贤武正在扒饭，听见门响，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闩门。
门一开，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个人，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周春怀和杨舒兰。
周春怀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但脸色蜡黄，眼眶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衣裳也皱巴巴的。
杨舒兰站在他旁边，还是昨天在镇上见到的那副模样，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低着头，眼睛不敢看人。
周贤武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笑呵呵跟大家吃饭的周老爷子，心里头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老爷子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体，脸色刚有了点红润，能吃能喝了，走路也利索了，要是再被这两人气出个三好两歹来，那可就真的没法收拾了。
见人迟迟不进去，周春成放下酒杯，朝门口喊了一声，“阿武，谁呀？你这孩子，咋还堵着门呢？让人进来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在吃饭，添副碗筷的事情。”
他语气随意，带着几分劝，并不知道门口站的是谁。
院子里的人也都停了下来，往门口张望，有人伸着脖子，有人探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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