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贤武迟迟不动,像是生了根一样堵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板,指节捏得发白。
院子里的人也都放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往门口看,热闹的笑声一下子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周春成也察觉出不对劲了,他放下碗筷,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拍周贤武的肩膀,让他让开,自己站到了门口,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槛外面的周春怀两口子。
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周春怀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霜,“你们来干嘛?”
周春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但脸色蜡黄,眼眶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敢跟周春成对视。
杨舒兰站在他旁边,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听见周春成问话,周春怀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院子里的人虽然没看到门口是谁,但听见周春成那句“你们来干嘛”,就更加好奇了。
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往门口看,有人放下筷子侧着耳朵听。
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
周春怀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他跪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开始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青石板上,声音又哑又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哥!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吧!哥!大哥!以前是我混蛋,是我不对,你别跟我计较!你帮帮我吧!”
这一跪,把周春成吓了一大跳。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扶着门框才站稳,脸上的表情从冷硬变成了震惊。
见他这模样,周春成知道,这次事情只怕是不小。
院子里的众人听到这声音,各个面面相觑,筷子悬在半空中,嘴里的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没想到门口的人竟然是周春怀。
周老爷子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手里还端着饭碗,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手猛地一抖,筷子上的菜掉在了裤子上,他也顾不上。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周漾看得心惊,赶紧放下筷子,小跑过去蹲在老爷子身边,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又急又柔。
“爷!阿爷!别动气,别动气!当心身子骨啊,你这刚好,别因为这些事儿又气病了。你想想阿文、阿武,想想我奶,想想我们,你要是再气出个好歹来,我们怎么办?”
周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慢慢地坐了下来,把酒杯搁在桌上,手还在抖,嘴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愤怒。
“这个混账!逆子!你还回来干嘛?你不是说了吗?以后有啥事儿也不用跟你说?你不是不回来了吗?”
周春怀跪在门口,不敢抬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路爬到周老爷子腿边,抱着他的腿,哭得声泪俱下的。
“爹……爹……我被人下套了……他们骗我进了赌坊……我输了……输了很多银子……他们要债要到家里来了……把我家都砸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爹,大哥,你们救救我吧……不救我,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他说着,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鼻青脸肿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平日里那副清高自持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走投无路的落魄人。
他跪在地上,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脸,袖子擦得湿透了,眼泪还在往外涌。
杨舒兰站在旁边,低着头,咬着嘴唇,没有帮腔,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畏缩和乞求。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麻雀的叫声,风吹过院子,把桌上的菜香吹散了一些,但那股凝重的气氛把所有人罩住了。
周老爷子张了张嘴,想骂,又骂不出来了,他看着跪在门口的小儿子,浑浊的眼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春成站在门口,半晌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对周贤武说了一声:“把门关上。”
听到“赌坊”两个字,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把酒杯搁在桌上,有人扭头去看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那个曾经穿着体面长衫、走在镇上仰着下巴、连村里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周春怀,此刻正跪在青石板上,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老爷子气得手在抖,脸上涨得通红,胸膛起伏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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