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山地菜田铺展在起伏的丘陵之间,一块块零散的菜地依山而辟,高低错落、宽窄不一,四周环绕着丛生的杂草与低矮的灌木。连片的竹木菜棚覆着透明棚膜,抵御冬日的寒凉,棚内栽种着越冬青菜、蒜苗、菠菜等时令蔬菜,是乡镇冬日主要的民生菜蔬供给来源。
初入菜地,林峰尚尚能从容应对手头的活计。清扫棚内落叶、捡拾枯枝杂草、整理散落的农具、擦拭棚面浮尘,这些细碎轻巧的劳作,无需体力支撑,只需细致稳妥,他做得有条不紊、规整利落。自小养成的规整习性,让他将每一处边角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菜棚内外整洁有序,丝毫没有敷衍潦草的痕迹。
可随着劳作推进,真正适配山地农耕的硬性要求渐渐凸显,他体力孱弱的短板彻底暴露无遗。
临近正午,山间湿气渐重,气温微微回升,队长安排众人辅助翻整闲置菜地,为开春播种提前整地备土。闲置的山地经过一冬的雨雪浸润,土层板结坚硬,扎根着密密麻麻的草根与碎石,翻整难度极大。周遭的务工百姓手持锄头,俯身挥锄、落土翻耕,动作干脆有力,一锄下去便能破开坚硬土层,力道沉稳、效率极快,整片菜地的翻整工作推进得十分迅速。
唯独林峰尚,难以跟上众人的劳作节奏。
他双手握紧锄柄,躬身发力,试图效仿旁人的动作破开板结的土层。可他筋骨单薄、臂力不足,全力挥锄落下,锄头仅仅浅浅嵌入表层泥土,无法扎入深层板结土块,更无法完成翻土碎土的动作。他反复发力、频频挥锄,不过片刻功夫,双臂便酸胀发麻,手腕微微发颤,掌心被锄柄磨出细密的灼热痛感。
冬日的寒凉尚未褪去,他的额间却已然渗出细密的薄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后背的布衣也被虚汗浸得微微发潮。
周遭的百姓皆是常年深耕山地的农人,体力充沛、动作娴熟,无人刻意观望打扰,只是自顾自埋头劳作。没有人嘲讽轻视,却也没有人伸手帮扶,基层农耕劳作向来最是公平,出力多少、能否胜任,全凭自身本事,体力不足便是最真实的硬性短板,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
林峰尚不肯轻言放弃,依旧咬牙坚持,一遍遍调整姿势、攒力挥锄。他素来心性坚韧,但凡认准的事,便会尽力坚持到底,不愿轻易认输退缩。可生理的短板无法凭借心性弥补,单薄的筋骨撑不起高强度的山地农耕劳作,无论他如何坚持,翻整土地的效率依旧极低,半天下来,他打理的菜地面积,不及普通百姓的三分之一。
临近正午收工时分,劳作队长巡查整片菜地的劳作进度,走到林峰尚负责的地块前,看着眼前仅翻整零星小片、大半依旧板结闲置的土地,眼底没有责备,唯有了然的平和。
他蹲下身,伸手抚过坚硬的土层,又转头看向少年酸胀微颤的手臂、泛白的指尖、带着薄汗的眉眼,语气朴实坦荡,带着基层劳动者最真切的体谅与务实。
“孩子,算了,停下歇息吧。”
林峰尚停下动作,微微喘息,抬眼看向队长,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窘迫。
“不是你做事不踏实,是这片土地的活计,本就不适合你。”队长放下手中的锄头,缓缓开口,句句都是实情,“咱们平延府南平县这边,全是丘陵山地,没有半分平整开阔的连片田地,自古就用不上牛耕机械,所有农耕全靠人力死力气深耕。翻土、开山、修田、护林,样样都要实打实的蛮力,没有半点取巧的余地。”
“你是读书的学子,身子骨养得清瘦单薄,没有常年劳作的筋骨力气,细致活、轻巧活你做得极好,可这种山地重体力农耕,你是真的扛不住。强行坚持,只会累伤筋骨,耽误了你自己,也拖慢了公社整体的劳作进度。”
这番话没有半分刻意的否定与轻视,只是客观直白的劳动适配评判,精准点透了林峰尚当下的困境。
这片被群山包裹的土地,以体力论适配、以力气定产出,所有的生存劳作规则都简单直白、毫不变通。心性坚韧、做事踏实、细致稳妥,在农耕劳作的评判标准里,皆抵不过一副能够深耕土地的强健筋骨。
林峰尚垂眸看向手中的锄头,掌心的灼热痛感清晰传来,手臂的酸胀感蔓延至整条臂膀,浑身透着无力的疲惫。他清晰知晓队长所言句句属实,没有任何偏颇。他的确拼尽了全力,却依旧无法适配这片土地最基础的生存劳作。
他轻轻放下锄头,姿态谦和,坦然接受自身的短板,没有辩解,没有不甘:“我明白了,多谢队长体谅。是我体力不足,无法胜任公社的农耕劳作,耽误大家进度了。”
“不怪你。”队长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人各有所长,读书学子擅长笔墨学识、静心研学,农人擅长深耕土地、出力劳作,本就是各司其职、各有适配。你踏实肯干、不偷懒不敷衍,心性极好,只是选错了谋生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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