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群山连绵、地势崎岖,田地零散错落,高低落差极大,没有连片平整的开阔耕地,自古以来便无法推行规模化、机械化种植。世代以来,这片土地的农耕劳作,全然依靠人力躬身耕耘,翻土、播种、除草、秋收,每一项农活都需要极强的体力支撑,是刻在这片土地上最质朴也最辛苦的劳动常态。
这是林峰尚早已熟知的地域特质,也是他此番求职最先预判到的阻碍。
他自幼体质清瘦,身形单薄,筋骨无力,素来不擅体力劳作。从小到大,无论是田间农活、庭院重活,还是学校的体能实训,他皆力有不逮。过往居家,他只需规避重活、安分守己,便能安稳度日,可如今独自谋生,体力的短板,便成了横亘在他面前最现实的第一道难关。
老宅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落锁声响,彻底隔绝了满室的规训与桎梏。林峰尚提着行李箱,踩着乡间微凉的石板路,缓步走向乡镇中心的百姓公社。
闽中乡镇的百姓公社,是属地全民所有制的基层劳动单位,统筹管辖境内所有农耕田地、山林作物、基层零工岗位,是本地百姓冬日务工、临时谋生最主要的去处。冬日农闲时节,田间少有播种秋收的重活,但山地农田的养护、土地翻整、菜棚打理、山林抚育等基础农活依旧不休,公社常年招收临时务工人员,门槛宽泛,是乡镇少年寒假务工的首选。
山路蜿蜒曲折,石板路面覆着薄薄的青苔,经冬日雾气浸润,湿滑微凉。沿途皆是错落的村居老屋,青瓦土墙,炊烟袅袅,零星有早起的村民扛着农具缓步穿行,低声闲谈着冬日农事,烟火气息浓郁而质朴。
林峰尚一路缓步前行,步履平稳从容,没有少年离家的仓促慌乱,亦没有赌气出走的偏激执拗。他的心境彻底沉淀,清醒且务实。此番离家,不是叛逆对抗,不是任性逃离,只是一场深思熟虑的自我救赎。他需要一份安稳的临时工作,赚取微薄的生活费,实现短暂的经济独立,摆脱家人全方位的掌控与恩情捆绑,在无人审视、无人苛责的时光里,安稳守住本心,沉淀自我。
约莫半个时辰,他行至乡镇百姓公社的院门之外。
公社院墙由青灰砖石砌成,墙面刷着规整的白漆标语,字迹工整遒劲,镌刻着劳动创造价值、民生为本、按劳分配的基层治理理念。院门敞开,院内平整的空地上堆放着农具、竹筐、麻绳与农耕物资,几名身着粗布工装的务工百姓正围站在一起,听公社劳作队长排布当日的农活任务。
劳作队长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中年农人,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重老茧,身形魁梧壮实,数十年深耕山地农耕,熟悉这片土地所有的劳作规律。他说话嗓门洪亮,语速干脆利落,逐一分配着翻整山地菜田、修缮田间田埂、养护越冬菜棚、清理山林杂枝的各项任务。
冬日的山地农活看似不如夏秋秋收繁重,却依旧全然依赖人力。崎岖山地无法通行任何农耕机械,翻土需手持锄头躬身深耕,修缮田埂需要徒手搬运石块泥土,打理菜棚需要来回搬运竹木建材,每一项细碎的劳作,都离不开充沛的体力支撑。
林峰尚将行李箱轻轻放置在院门侧边的空地上,抬手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山野湿气,稳步走入院内,对着身前排布任务的劳作队长微微躬身,姿态谦和有礼,恪守基层晚辈的本分。
“队长,我想来公社做寒假临时务工,请问现下还有岗位空缺吗?”
他的语气平稳温和,清晰坦荡,没有局促讨好,亦没有傲慢疏离。
劳作队长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清瘦单薄的身形上,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少年身姿挺拔,骨架纤细,眉眼温润,周身没有常年劳作的粗粝气息,一看便是常年读书、极少从事体力农活的学子模样。队长阅人无数,常年对接基层务工人员,仅凭身形气质,便大致判定了他的体力底子。
“寒假务工是吧?”队长语气朴实平和,没有轻视,只是据实问询,“咱们公社现下都是山地农活,全是出力的活计,翻土整田、搬料修棚,没有轻巧闲活。你这身形看着单薄,怕是扛不住山地劳作的强度。”
林峰尚坦诚颔首,不遮掩自身短板:“我体力确实偏弱,但我可以踏实做事,力所能及的活计我都可以尽力完成。”
他从不逃避自身的缺陷,只是想要争取一次踏实谋生的机会。
队长见他态度诚恳踏实,没有少年人的浮躁傲气,便点头应允,本着按劳招录、给年轻人谋生历练机会的基层原则,给他安排了相对轻便的农活,负责越冬菜棚的杂物清理、菜叶打理、棚内卫生清扫等基础辅助工作。这类活计无需重体力,只需细致耐心,最适配瘦弱学子的劳作状态。
林峰尚郑重应下,心中落定一丝安稳。他俯身拿起墙角轻便的竹制扫帚与清洁竹筐,跟随一众务工百姓前往村外的山地菜田,正式开启自己的寒假务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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