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兹温送来的急报先在银盘上躺了半个时辰。
拆信的人是大维齐尔的书记。他读过一遍,把“城门一度闭锁”抄成“守军整饬门户”,把“粮商开始外逃”改作“市面稍有惊扰”,又将商旅营堵住西南道路那一句压到纸背,只留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痕。
银盘端入内廷时,十岁的阿巴斯二世正临一张字帖。
少年沙阿看完头三行,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原信呢?”
书记伏地道:“尘污太重,恐触御前。”
“把尘污拿来。”
原信很快被送进来。封口处沾着马汗,纸角有一道烧痕。阿巴斯二世逐行对照,目光停在被删去的那句上。
“若加兹温撤军,”他抬起头,“路上吃谁的粮,死谁的人?”
主战的将军先开口:“王室当发银,沿途各地供给。只要再给臣一支古拉姆骑兵,城可守。”
坐在右侧的部族首领冷笑:“把王室的钱说得像井水。我的部曲欠了两季口粮,家眷还在北边。抽走他们,谁守牧地?”
年长的宫廷官员缓声道:“金银与珍宝应先移往伊斯法罕。若财库陷在北方,守住一城也无用。”
三句话落下,三个人都望着少年御座。
阿巴斯二世问:“你们各自肯出什么?”
无人立刻回答。
大维齐尔示意书记另铺长纸。纸上竖起三栏:保城,保家,保兵。
主战将军在“保城”下报了十二营,却把军饷写进王室支出;部族首领在“保兵”下愿出四营,条件是家眷、马群先过南路;迁移财库的官员答应筹车,却要沿途州县承担骡马和护卫。
书记的笔越写越慢。
保城的人不肯出钱,保钱的人不肯出兵,保兵的人又要别人替他安家。
一名年轻近侍没忍住,低声道:“那么每一栏都由王室承担?”
部族首领的眼神压过去,近侍立刻闭嘴。
阿巴斯二世却让书记把这句话写进纸边。
“报你们手里的兵。”少年说。
主战将军答得很快:“能战者八千。”
“马多少?”
“足用。”
“欠饷多少?”
“战时难以细计。”
“伤兵与护送家眷的,也在八千之内?”
将军停了一息:“皆可听令。”
阿巴斯二世转向部族首领。对方报了五千骑,却不肯分清留守牧地、随军与已经失散的数目。另一名古拉姆军官说王室直属兵仍可集中,轮到报马料,又把三个仓的旧存合成一个总数。
一串看似雄壮的数字摆在纸上,没有一串能落到某座营、某口仓、某一天。
少年沙阿用笔尖点了点纸。
“加兹温的人会吃‘足用’二字么?”
主战将军脸色发红:“陛下,临敌若逐袋核算,只会误事。”
“看不见袋子,才会误事。”大维齐尔接过话,“城里的军饷来自中央银库,地方部曲靠土地收入,古拉姆又领另一条粮饷。三处都说自己有兵,缺粮时却都来敲同一道门。凭一道命令,抽不出三份真粮。”
部族首领把手按在膝上:“这是要夺我们的收入地?”
“今日议的是加兹温。”
“账一开,明日议的便是我的牧地。”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争执。两名侍卫押进一个浑身泥水的驿卒。驿卒怀里抱着半只木匣,说是在求援信之后追来的地方税账,路上遭了三次盘查,有人还用旧令要他把匣子交给军需衙门。
匣锁被劈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六卷被水浸过的数字。加兹温以西两处土地收入照旧征收,送入王库的数额却比去年同季少了近半。短缺的一栏写着“战马折耗”,再下一栏又写“道路护送”。两项签押出自不同衙门,墨色却新得相近。
书记用灯照过纸背,发现一张旧数被刮掉,重新填过。
主战将军霍然起身:“前线马匹每日都有损耗。刮改或是补记,凭几张湿账便疑将领,谁还肯守城?”
“我没有说是谁拿了钱。”大维齐尔道,“我只问这批钱现在何处。”
将军反问:“若查账的人先把运粮官扣了,明日断粮,又由谁负责?”
这一次,殿里没有人讥笑他。加兹温正受压,贸然抓人确实可能把仅存的运粮线掐断。可若照旧拨银,短缺又会像漏水的皮囊,把南边最后几座仓拖空。
大维齐尔命人把门关上,又从税卷中挑出三张运粮收条。第一张记着四十车麦,第二张写三十八车入驿,第三张到加兹温时只剩三十一车。七辆车消失在两站之间,沿路负责的却分属王室、地方部族和主战将军的亲信,谁也不能一口咬住另两家。
“把两处驿站的人都押来。”一名中央官员说。
部族首领当即摇头:“第一处驿站在我的收入地。你们的人进去拿人,我的骑手会以为王室借查粮夺地。”
主战将军道:“第二处正给前军换马。封驿一天,送到城下的就少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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