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灰刚从桶缝里刮出来,参将便下令封仓。
“槟榔、肉桂,一袋都不许出港!”
搬运的脚夫顿时乱了。有人丢下扁担往门外挤,有人护住自己的货筐,生怕军兵把几个月本钱一并抄走。两名山地见证人挡到仓门前,质问昨日刚签的民食民货通行还算不算数。
卢象升把那只空夹层桶移到长案中央。
“只封它这一批。同船其他货先停半个时辰,核经手。”
参将急道:“药已经送进山,再放货就是替敌遮路。”
“槟榔能嚼,肉桂能卖,火药能杀人。三样混成一个罪名,真正装药的人换只米桶便走了。”
货单被重新拆开。
那条船共载四十六桶槟榔、九捆肉桂和十二袋米。槟榔来自三个中间商,肉桂由另一家货栈经手,米则是船户自购。封绳颜色相同,只因为港上共用一家绳铺,并不能证明货主相同。
两份同船货单又冒出矛盾。港口留底写槟榔四十六桶,船主手中写四十八桶;前者由税吏签押,后者由中间商按印。多出的两桶没有上岸记录,少掉的究竟是货,还是账上的影子,谁也说不清。
卢象升让人把经手人逐个分开问。
船主说装货时共有四十八桶,风浪中两桶裂开,槟榔倒入其余桶内,空桶扔了。脚夫却说只见一只裂桶,另一只在夜里被人换走。中间商拿出民货税单,证明整船税已缴足,咬定军中因闻到硝味便想吞货。
军匠刮过剩余桶底。七只带黑灰,只有三只检出硝硫残留,另外四只只是炭灰和潮泥。若凭颜色定罪,四批清白货已经被拖进去。
“火药换肉桂”仍只是一个假说。
港口确有葡式火器,山地也有人使用火绳枪,可枪从何来、药以何价换、谁受益,都不能由一只空桶补齐。卢象升命书吏分四线:船单查缺桶,实物查夹层,证人查装运,付款查货价。四条线至少闭合三条,才准把一批货列为军需。
第一轮问话就伤了一个无辜脚夫。
那人肩上有火药灼痕,军兵认定他惯运军火,把他按倒在地。山地向导赶来指出,那是前月葡军抢粮时放枪留下的伤。医棚旧录也有记载,伤口日期比这批货进港早二十余天。
参将亲自替他解绳。脚夫没有谢,只拾起被踩裂的木鞋,要求赔钱。
按港口旧价,一双木鞋只值几枚小钱。书吏照价赔付,把钱记在误扣支出下。围观者看到军中承认错人,才陆续回来作证。
一名老妇说,装货前夜见过两个陌生人进入仓后;一个跛足,一个袖口带红线。另一名搬运工承认收过钱,把三只空桶推到靠墙位置,却不知道桶底有夹层。他交出的铜币上有葡方商号常用的戳痕,仍只能证明付款来路,不能证明他知道运的是火药。
中间商抓住这一点:“拿钱搬桶也是罪,港上谁还敢替你们做工?”
卢象升答:“知情运军火与受雇搬空桶分开记。你若能说明付款人,先不扣你的货。”
中间商报出跛足经手人的住处。巡兵赶到时屋已空,灶灰尚温,地上散着肉桂碎皮。后窗通往一条排水沟,沟外脚印分向两处货栈,说明对方早留了不止一条退路。
当日下午,港口启用三色木签。
木签刚挂出,三家货主便同时找到了漏洞。
白签跟着货走,若有人在仓外换桶,守门兵只看颜色便会放行。灰签货长期压在复核区,潮气一上来,槟榔霉变的损失无人承担。黑签一旦挂错,商人的名声即使日后洗清,也很难再从山地收到货。
卢象升让人把第一版木签全收回来。新签一面刻货号,一面刻当日经手人的短记,出仓时与货单骑缝相合;灰签货按易坏程度排查,军中若超过约定时辰仍不给结论,先从保管费中赔腐损;黑签只对批次,不把货主姓名涂在所有仓门上。
参将问:“这么多手续,巡兵记得住?”
卢象升随手取来三只桶,让三名新兵照规则走一遍。第一人漏看骑缝,第二人把货主与经手人混在一起,第三人才在通译提醒下完成。规矩写在纸上容易,落到码头上却会从每一双没读过书的眼睛里漏出去。
军中只好把核验缩成三个动作:先对号,再看封,最后问经手。三色签的解释画成图,挂在秤旁,由会两种本地话的脚夫轮流念。那名被误扣过的脚夫被雇作第一名口头核验员,他的木鞋钱也从临时工钱中补齐。
中间商嘲笑军队反被脚夫教规矩。脚夫当众举起一只号不对的白签桶,桶主正是那名中间商的亲戚。
白签挂在经手、货单、实物相合的民货上,照常放行;灰签用于有矛盾却缺军需证据的批次,移到复核区,货主可当场申辩;黑签只挂已验出火药夹层、付款与经手能互证的货。任何军兵都不能凭商品名称改签。
第一批白签槟榔出仓时,参将脸色很难看。他担心对方利用放行线继续夹带,命人在港外再抽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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