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红光，白景跌倒又爬起，踉踉跄跄，终是入了道观。
“你真的想好了吗？”看着这人这副模样，自早到晚，无需想象，老人家还是不由问。
须知，这才是开始。
小道士亦是目不忍视。
眼前这人如今这样，莫过于他们的初相识！
不同只在于，白景此刻还顽强清醒着！
“还请您成全！”白景供手欲躬。
很诚。
却依旧，面色难言难尽。
透着敷衍。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最真实与诚恳？
“无需如此，人皆有私心，说到底，我也不是为了你……接香吧！”老人家侧身回避，随手递出三根香。
“香熄无望，好自为之！”又一番提醒，他退回一旁。
白景看着手里的三根香，缓缓又呼出一口气，一步步，拖着血与痛慢慢挪到三尊模糊神像前。
一仙，一佛，一神！
一路千来阶，他也早已穷途末路，若不是靠着精神与执念支撑，可能，可能早已昏倒在路上，更不可能站在这。
伸出手，将三根香放在烛火下烘烤，随后，伴着一股股实质性的烟火香气陆续散发出来。
三香被白景插入小坛中。
几许烟灰落了手，白景依旧一声不吭，跪地嗑首，如老人家所言，静默等待。
所幸，这回不再是地面！
但也好不到哪去。
一柱香，不长不短！
然本就负重的腰身，刺痛与等待，甚是难熬！
更甚，几许，有香灭！
“神香，灭！”老人家郑重开口。
白景不语，姿势依旧。
几许，晚风抚过，一香断，无烟飘续……
“仙香，灭！”黑袍老者淡道。
白景身子轻微一晃，还是一言不发，亦如先前。
几许，又是几许，晚风摇曳，最后一香也被轻轻一推，香灰落下。
“佛香……”小道士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那最后一根香上，一缕青丝再度从顶端散发出来。
未到熄灭时！
“佛香……续！”白景没动，一柱香将过去，小道士从师傅手中接过一根新香，点燃，再次续上。
“佛香……续！”是老人家。
……
“佛香……续！”是黑袍老者。
……
“佛香……续！”
佛香摇摇欲坠，终是不倒，周而复始，小道士再次上前，亦然，跪着的青年没反应，无论如何静默与颤动，至始至终，他的姿态未曾发生任何改变。
……
“佛香……续！”再次轮到黑袍老者，目视狼狈不堪的青年，他忍不住再开金口：
“一步一落皆是天道，一念之间造化轮转无尽，因果不可改，诸事强求不来，你又是何苦？”
白景依旧不动，黑袍老者唯有叹息。
“佛香……续！”第四次轮到小道士，然而，这一次他没动。
反倒是白景，猛地从地上站起，一晃一摔又一摔，好半晌，勉强撑起身子，立刻抬眸看来，朦胧的眼眸犹可见几分迫切与紧张。
“九香极，既佛不忍，跪下吧！”老人家从怀中取来一串染上灰色泽尘，看着似是生朽的佛珠递给白景。
一旁，小道士取来一张只寸大小，只容一人双膝的跪毯铺就。
白景接过，握紧佛珠，缓缓地又一次放下双膝。
随之，他闭上眼。
世界仿若安静下来。
“子身血孽，清白慧心，万古同尘，不染人间……”不知何时，声音如梦似幻般于夜下传来，似是有人在耳边吟唱。
“惶惶浊世，幽幽青冥，现有三问，你可愿？”
——愿。
“执之为光，与子同尘，换其安好，因果自负，可是汝愿？”
——是。
“既已，此生毕后，花叶永不见，苦守冥河渡，耗尽心血，你，悔不悔？”
……
“岁月如刀，时光不洗，青灯点业火，红尘万丈，只伴古佛，你，悔不悔？”
……
白景始终沉默着，伴着那一声声拷问心灵的呢喃，恍然如梦，他只是更加握紧了手里的佛珠。
一夜寂寥，
苍生苦短……
直至——
“起来吧。”耳畔再次回响起呼唤。
然而，没有动静。
小道士担忧，上前探望，却是不敢有动作。
足足数分钟，白景才有动作，似是刚从睡梦中苏醒，只是刚一动弹，整个人便往一旁倒去。
黑袍老者微微一动，不经意对上青年的目光，还是默默熄了心思。
好会儿，白景艰难从地上爬起，发丝混乱，伤痕累累，狼狈不堪，比之从泥潭，臭水沟爬出来的人还要可怕。
可转眸看来，老人家目中只有感慨，神色不掩复杂：“古佛慈悲，允你执愿！”
“多谢。”白景缓缓松开一口气，身形一晃，下一刻，他再次径直往地上倒去。
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人接住了他！
老人家看着伤痕累累的青年，无奈摇摇头，视线向屋外望去，已然是黑天转白日，新一天的初阳正从东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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