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半山,陈府。
“九爷,”
金兰湾的工程主管张廷玉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急切,“金兰湾那边,德国人的工程队催得紧。一号船坞已经浇了一半,可他们说,如果咱们不立即把剩下的货款结清,下个月就要停工。”
陈九没有立即回答。
南洋总办事务处的沈葆义看了他一眼,替他把话接过去:“德国人那边,货款的事倒不必太急。克虏伯的人前两天来堤岸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谈一笔新的军火订单——金兰湾要塞的岸防炮,他们想全吃。”
“全部都要?”张廷玉皱了皱眉,
“咱们不是已经和英国的阿姆斯特朗谈好了吗?四门240毫米炮,明年交货。”
“谈好了,没签死。”
沈葆义笑了笑,“英国人那边,最近态度有点微妙。自由党和保守党斗得很厉害。
保守党人,像迪斯累利那一路,把帝国扩张当作英国的荣耀,要修更多的船,占更多的地,控制更多的海峡。可自由党那边,格莱斯顿那帮人,越来越觉得帝国是个累赘——花钱养兵、镇压叛乱、和别国冲突,到头来,商人们赚的钱,还不够填军费的窟窿。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一直在跟他们嘀咕,说咱们的舰队迟早要威胁马六甲。伦敦那边有人信,有人不信。阿姆斯特朗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在打鼓。
归根到底,英国的政体,是议会说了算,可议会被谁左右?是被伦敦城的商人,是被曼彻斯特的工厂主。他们关心什么?不是英国旗子插了多少地方,是英镑能不能汇回来,货物能不能卖出去。
所以,只要咱们还能给他们提供大笔的利润,这件事就还有得谈。”
他转过头,犹豫了下开口:
“九爷,我一直跟英国人和荷兰人打交道,前几年又去了欧洲。我来给廷玉补充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南洋全图前。
“德国人,和英国人完全不同。英国是议会说了算,首相要看下院的脸色。德国呢?是皇帝说了算。老宰相俾斯麦去年刚被罢黜,现在的德国,是威廉二世一个人说了算。
德国人想要阳光下的地盘,这是他们新皇帝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可他们来得晚,非洲已经被英法瓜分得差不多了,亚洲,除了新几内亚那一点,什么也没有。他们想要海军基地,想要加煤站,想要和英国平起平坐——可没地方了。
他们盯着咱们,不是因为喜欢咱们,是因为咱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金兰湾的位置。
“金兰湾,能停万吨巨舰。这是什么?这是太平洋西岸最好的深水港之一。德国人的舰队要想在亚洲立足,要么租大清的地盘,要么租日本人的地盘,要么——和咱们合作。
日本人那边,他们试过,没谈成。李鸿章那边,也试过,要价太高。现在咱们主动把金兰湾的工程交给他们,他们求之不得。
德国人做梦都想在这里插一脚。他们卖我们军舰、修船坞、派工程师,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的舰队,以后能名正言顺地进来。”
“可他们就不怕得罪英国人?”张廷玉问。
沈葆义笑了。
“你在英国留过学,应该比我清楚。英国人和德国人,这些年是什么关系?”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
“明面上还是客气,底下已经较上劲了。”
“对。”沈葆义点点头,“较劲,还没撕破脸。英国人觉得德国人是暴发户,德国人觉得英国人老了。两边都在抢,抢非洲、抢太平洋、抢南美、抢奥斯曼的铁路。咱们这点事,放在他们的大棋盘上,就是个边角的卒子——可这个卒子,放对了地方,能将军。”
“德国人现在需要咱们。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强,是因为咱们是唯一一个愿意跟他们做大批量订单的亚洲势力。日本人那边,伊藤博文那帮人嘴上客气,骨子里还是防着他们。清廷那边,李鸿章现在对美德充满戒心,更愿意和英国人打交道,换取英国人对他的支持。咱们呢?
咱们的船是大部分是德国人造的,咱们的炮是克虏伯的,咱们的工程师一半是德国人教的——他们觉得,咱们是自己人,他们的报纸上甚至说咱们是东方的普鲁士。”
“自己人?”
张廷玉的嘴角动了动,“生意场上,哪来的自己人。”
“所以是觉得。”
沈葆义加重了那个字,“他们甚至巴不得得罪英国人。德国人的算盘很清楚,只要他们的舰队强到一定程度,英国人就不敢轻易打他们,因为打起来,英国海军就算赢,也得伤筋动骨。这套理论,是他们那位海军大臣提尔皮茨想出来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导火索,英国人要动咱们,他们最开心。
他们需要我们在南洋的存在,去撬英国人的墙角。他们给我们最优惠的贷款,卖我们最好的克虏伯炮,派最顶尖的工程师,是因为我们越强,英国人就越难受,德国人就越有机会。甚至,他们不乏心里想着,这是为了未来的自己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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