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最北头,立着一座废弃的老粮站。红砖墙被风雨浸得斑驳,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丰收粮站”四个红漆大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守粮人老谷,在这里守了四十年,从扛着麻袋入库的小伙子,变成了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
粮站早就不存粮了,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粮仓,墙角堆着废弃的麻袋和木锨。老谷的住处,是粮站角落的一间小平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还有一个装满陈麦的铁皮桶——那是他最后一次收粮时留下的,舍不得扔。
老谷每天的日子,就是绕着粮站转一圈,检查门窗,然后坐在小平房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发呆。他的手里,总攥着一把晒干的麦穗,时不时搓一搓,麦壳簌簌落下,露出饱满的麦粒,散发着淡淡的陈麦香。
有人劝他,粮站都废了,不如搬到城里跟儿子住。老谷总是摇摇头:“我走了,谁来看着这些粮仓?这些麦子,也得有人陪着。”
这天清晨,老谷正在打扫粮站的院子,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一个穿着骑行服的年轻人,停在了粮站门口。他戴着头盔,背着背包,脸上带着汗水,看起来有些疲惫。
“大爷,请问这里能歇脚吗?”年轻人问。
老谷点点头:“进来吧。”
年轻人推自行车走进院子,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他叫江枫,是个骑行爱好者,从城里出发,沿着国道骑行,路过这个镇子,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江枫坐在小平房门口的石阶上,喝着老谷递来的白开水,看着空荡荡的粮仓,好奇地问:“大爷,这里以前是粮站吗?”
“嗯。”老谷点点头,“以前啊,这粮站可热闹了。每到秋收,农民们推着车、挑着担,把粮食送到这里,粮仓里堆得满满的,到处都是麦香。”
老谷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他给江枫讲粮站的辉煌岁月,讲当年收粮时的忙碌,讲农民们交粮后的笑容。江枫听得入了迷,他从未想过,一个废弃的粮站,背后竟有这么多故事。
“大爷,您为什么不搬走啊?”江枫问。
老谷指了指墙角的铁皮桶:“这里有我的念想。”他打开铁皮桶,抓起一把陈麦,麦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这是我最后一次收的粮,也是最好的一茬麦。当年交粮的是个老汉,他说这是他种了一辈子的地,最后一次交公粮,一定要选最好的。”
老谷说,那个老汉叫老栓,是镇子上有名的种粮能手。当年粮站改制,不再收公粮,老栓把最后一茬麦子送到粮站,哭着说:“以后,再也不能给国家交粮了。”老谷把那批麦子留了下来,一直存到现在。
江枫看着那些陈麦,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想起自己的爷爷,也是个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最好的粮食都交给了国家。
“大爷,我能尝尝这些麦子吗?”江枫问。
老谷笑了笑,抓了一把麦粒递给江枫。江枫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淡淡的麦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甘甜,还有一种岁月的厚重感。
“好吃。”江枫说。
从那以后,江枫成了粮站的常客。他每次骑行路过,都会来粮站歇脚,听老谷讲粮站的故事,帮老谷打扫院子,整理粮仓。老谷的日子,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这天,江枫又来到粮站。他背着一个相机,说想给粮站拍些照片,做成一个摄影集,让更多人知道粮站的故事。老谷很高兴,带着江枫走遍了粮站的每个角落,给他讲每个粮仓的历史,每个工具的用途。
江枫的摄影集很快就做出来了。他把照片挂在网上,没想到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人看到照片,想起了自己家乡的粮站,想起了那些关于粮食的记忆。有人专程来到这个镇子,参观老粮站,听老谷讲过去的故事。
粮站的名气越来越大,镇政府也注意到了这里。他们决定修缮老粮站,把它改造成一个粮食博物馆,保留那些关于农业、关于粮食的记忆。
老谷得知这个消息后,激动得一夜没睡。他把铁皮桶里的陈麦小心翼翼地装起来,说要放在博物馆里展览,让更多人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农民们的付出值得被铭记。
修缮工作开始了。江枫也赶来帮忙,他负责拍摄修缮过程,记录下老粮站的蜕变。老谷每天都守在粮站里,看着工人们修补墙壁、整理粮仓,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半年后,粮食博物馆正式开馆。馆里陈列着各种老式农具、粮票、收粮账本,还有老谷珍藏的陈麦和那个铁皮桶。老谷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迎接前来参观的游客。
江枫带着他的摄影集,在馆里举办了一个小型展览。照片里,有废弃的粮仓,有老谷的笑容,有陈麦的特写,还有那些关于粮食的故事。
开馆仪式上,江枫握着老谷的手:“大爷,谢谢您。是您让我明白了,粮食不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一种文化,一种记忆。”
老谷笑了笑,眼里满是泪水。他看着眼前的博物馆,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仿佛看到了当年粮站的热闹景象,看到了老栓老汉交粮时的笑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博物馆的红墙上,给古老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老谷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陈麦,轻轻搓着。麦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岁月的味道,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他知道,老粮站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那些关于粮食的记忆,那些农民们的付出,那些藏在陈麦香里的岁月,都会被永远铭记。而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份记忆,守着这份麦香,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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