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第一次踏上雾岛时,海雾正浓,裹着咸湿的风贴在脸上,能见度不足五米。渡口的老船工叼着烟,指了指岛深处的方向:“就一条路,走到头就是邮差站,陈老头等你接班呢。”
雾岛是座孤悬在东海的小岛,常住人口不足百人,年轻人都往岸上跑,只剩些老人守着祖宅和一片望不到边的茶园。林野是被调剂来的邮差,二十三岁,刚从警校退学,心里憋着股无处释放的闷火,索性接了这最偏的差事,图个清净。
邮差站在岛中央的老槐树下,是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平房,木门上的红漆掉得斑驳,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雾岛邮差站”。推开门,陈老头正坐在藤椅上喝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指了指墙角的邮包:“规矩就三条,一,雾天不送海边的信,二,林家坳的信要亲手交到人手里,三,别碰后山的白房子。”
林野点点头,把背包往桌上一放。他没问为什么,反正于他而言,不过是混日子,守点规矩总没错。
岛上的日子单调得像杯凉白开。每天清晨,渡轮会送来岸上的信和包裹,林野背着邮包,沿着唯一的石板路挨家挨户送。雾岛的雾总在清晨和傍晚最浓,石板路湿滑,两旁的茶园沾着露水,走久了,裤脚会被打湿,带着淡淡的茶香。
岛上的老人都很温和,见了他总会递块糕点,或是拉着他说几句话。张阿婆的孙子在上海打工,每月寄一封信,她总攥着信反复看,让林野念给她听;李大爷是个老茶农,每次收了快递(都是岸上寄来的茶苗),都会塞给他一小包新炒的茶;王奶奶眼睛花了,总让他帮忙写回信,字歪歪扭扭,却句句都是牵挂。
林野慢慢习惯了这里的日子,雾岛的慢,磨平了他心里的戾气。他开始学着认茶,跟着李大爷摘茶炒茶;开始学着听岛民的方言,把那些拗口的名字记在小本子上;开始在雾天里,坐在邮差站的门口,看雾聚了又散,听海浪拍岸的声音。
只是陈老头的三条规矩,他始终记着。直到那天,他在邮包里发现了一封寄往林家坳林晚秋的信,信封是米白色的,字迹娟秀,邮票是岸上早不流通的梅花票。
林家坳在岛的最南端,挨着海边,雾天里浪大,礁石锋利,陈老头说过,雾天不送海边的信。可那天的雾不算浓,太阳偶尔能从雾缝里探出头,林野看着那封信,鬼使神差地背起了邮包。
林家坳只有一户人家,青瓦白墙的小院,围着竹篱笆,院里种着满架的蔷薇,开得热烈。院门虚掩着,林野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白裙的姑娘坐在石凳上,正对着大海发呆。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眉眼清浅,皮肤是雾岛人少有的白皙,像浸在雾里的月光。“你是新来的邮差?”她先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海风的轻扬。
“是,你的信。”林野递过信,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心里莫名一动。他后来才知道,她就是林晚秋,二十岁,去年从岸上的大学毕业,回岛照顾生病的奶奶。
那是林野第一次打破规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晚秋。
从那以后,林野总盼着有寄往林家坳的信,哪怕只是一张明信片。他开始刻意绕远路,从林家坳的院外经过,有时能看见林晚秋在院里浇花,或是坐在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雾层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也会偶尔和她说话,聊岸上的事,聊岛上的茶,聊海雾的来去。林晚秋说,她喜欢雾岛的雾,像裹着一层温柔的纱,能遮住所有的烦恼。林野听着,心里想,他喜欢的,是雾里的她。
日子一天天过,雾岛的雾依旧时浓时淡,林野和林晚秋的关系也慢慢近了。他会给她带岸上的糖炒栗子,她会给他泡刚炒的新茶;他会帮她搬重物,她会帮他整理邮包里的信,把那些皱了的信封抚平。
陈老头看在眼里,却从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提醒他:“别忘了规矩。”
林野没忘,只是他觉得,那些规矩,或许抵不过一颗心动的真心。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清晨,海雾大得离谱,渡轮送来的邮包里,有一封寄往后山白房子的信。信封是黑色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烫金的字:“致雾岛的守雾人”。
陈老头看见那封信时,脸色骤变,一把夺过,扔进了火炉里:“说了别碰后山的白房子,你忘了?”
林野愣住了,他从没见过陈老头如此激动。“那房子到底怎么了?”他问。
陈老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后山的白房子,以前是岛上的灯塔守房,十年前,守塔人的女儿和一个岸上的年轻人相爱,年轻人想带她走,可她舍不得雾岛,舍不得父亲。争执中,恰逢百年不遇的风暴,年轻人执意要开船走,结果船翻在了海里,再也没回来。守塔人的女儿受了刺激,在一个大雾天,走进了后山的雾里,再也没出来。从那以后,后山的雾就格外浓,白房子也成了禁地,据说,雾天里,能看见一个穿白裙的姑娘在房前徘徊,找她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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