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虽然消瘦了些,但是看着大衍不断扩大的版图,眼睛里却时时透着精光。
君臣默契,看到明熙帝望向他,他立刻扶着御案的边缘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端详了许久。
“陛下,沈将军的方案没问题。”霍英顿了顿继续道“但微臣有一个顾虑。”
“讲。”
“西路这三城的百姓。”霍英指了指沙盘上金城以西的位置,“西羌王都之外,还有湟中,临羌,破羌三座城池。这三城的百姓对‘释比神’的信奉极深,与我大衍的百姓不同。
南诏,南越,北黎,东夷,打到后面都是民心归附,因为那些地方的人本来就偷偷信奉神女,我们民间放出的消息也流传的快,又有神女大人不时现身人前,民间百姓信我朝会善待他们,打下来后发现日子比从前好过,自然归顺。但西羌不一样。”
霍英略一停顿才继续说:“西羌那三城的百姓大多是花羌一族,他们是真信天神释比。在他们看来,大衍军是异教徒的军队,是来毁他们神明的。”
这句话让殿中安静了片刻。
西羌中的花羌一部信奉神明释比,在座的每个人都不陌生。
传说几百年前羌人祖先起兵时,天降神明于伦台山巅,自称释比天,授花羌祖先兵书三卷,助其平定天下。
太祖登基后封释比为花羌唯一的信奉的真神直到现在,几百年来都是立庙祭祀,香火不断。
即使后来朝代更迭,释比的信仰还是在民间流传下来,尤其是在花羌一部,几乎成了所有人的精神寄托。
西羌人不拜佛,不信道,原来只信释比,但是自从月浮光横空出世,西羌境内的信奉就分了两派,普通的西羌人转信月浮光。他们管自己叫“神女子民”,最先被大衍打下的那三城就是这种人居多。
两国交战之时,西羌百姓对大衍的感情始终复杂,敬畏,亲近,但又抗拒。
还有一种就是花羌人,即使听多了月浮光的神迹,依然坚信释比天才是真神。
因为他们怕大衍人来了之后,会禁止他们祭祀释比天,反抗情绪也是最激烈的,这也正是霍英此时最担心的。
明熙帝听完霍英的话,沉默了片刻。“所以这一仗,”他说,“难的不是打下来,是之后的事。”
“陛下圣明。”霍英躬身。
最终决策没有改变打,大衍的版图谁都不允许缺一角。但明熙帝在出兵前下了一道手诏给沈剑,内容只有一句话:克城之后,大衍军卒不得入释比神庙。
他很自信,只要西羌归了大衍,即使只信释比的花羌族在见过他们的神女后也得主动的真心供奉。
明熙帝的这道手诏被快马送到平昌大营时,沈剑正站在城墙上望着西方。夕阳把伦台山的雪顶染成了金红色,山的那边就是西羌腹地。
他看完手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诏书递给身边的军曹。
“名人抄写三百份,发到每一个队伍。”军曹接过诏书,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说。”沈牧望着他。
“将军,军中将士笃信神女,信奉神女为唯一的真神明,甚至有人觉得花羌部族不识好歹,不供奉神女就算了,居然还大言不惭的说释比天是唯一行走在人间的真神。
他们……填满觉得不过是花羌人借释比之名对神女的冒犯。”军曹小心翼翼地说,“这道命令,会不会让弟兄们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我怕了他们的神?还是怀疑我对神女的虔诚之心?”沈剑转过头来,神色平静,“我这不是怕了他们的神,我是怕他们的民心。你记住,打下一座城容易,让城里的人甘心做大衍的子民,那才是真本事。”
军曹没再说什么,垂着头领命去了,显然沈剑的话并没有彻底说服他。
沈剑望向窗外的高挂天边的那轮明月,经过北黎之战,他见过太多的城,太多的血,太多的火。
他也见过大衍军从南边打进北黎,每一次攻下一座城,最难的不是冲锋,是占领之后最初的那几天。
城里的人会怕,会恨,会绝望,如果你不在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大衍来了你们的日子不会变差”,后面花十倍的力气也未必能挽回。
“也幸好大衍有神女。”因为大衍每每攻下一城,神女都会亲临洒下雨露,解了百姓的旱灾,这比他们说再多好话都管用。
西羌的情况更特殊。这里的人怕的不是大衍军会杀他们。
毕竟大衍军在整个统一战争中的军纪是出了名的好,不屠城,不劫掠,不杀降卒,这些规矩大衍军将执行得比谁都严。
西羌的部分百姓怕的是大衍会毁掉他们信了几百年的东西。
沈剑不想毁掉它。不是因为他信释比,而是因为他和明熙帝一样自信,对月浮光自信。
他们相信只要神女现身花羌部,什么释比都阻挡不了他们改信神女这个世间唯一活着的真神。
信仰比城墙更难攻破,但也不是没有缝隙,神女就是那道缝隙,能够让他们几百年的信奉土崩瓦解,又重塑的神明。
这是他的想法,也是皇帝的想法。
出兵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二十日那天。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八月上旬,平昌城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为了保障后勤,粮草继续从更远的地方源源不断运往西羌境内,运粮车填满了去往西羌各城的官道。
与此同时,金城里的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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