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那至少……至少让我把您的事迹传下去吧!”
“没必要。”缘一的回答依旧简洁,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峦,那里层林尽染,一片苍翠。
“但是,您不是也在寻找继承者吗?”炭吉的语气更加急切,他不理解为何缘一如此决绝地拒绝被铭记。
“就算我这个愚笨的烧炭人无法完全领会,可将来,将来也一定会有更合适的人啊!”
缘一沉默了片刻。
山风徐来,拂过他漆黑的长发,扬起几缕发丝。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远处传来不知名鸟雀的啼鸣。在这片宁静得几乎能听见时间流逝声音的山林午后,缘一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山涧溪流滑过卵石,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缓缓流淌进炭吉的心里:
“没必要的,炭吉。”
他转过头,看向这个萍水相逢、却真心实意关心着他的烧炭人。那双能看透人心、洞察万物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自矜自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对这份质朴关怀的温和回应。
“寻道而登峰造极者,必殊途同归。”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恒久的韵律,与山林的气息、与大地的脉动隐隐共鸣。
“即使时代更迭,沧海桑田;即使各人行走的道路千差万别,所持的信念看似不同……”
缘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炭吉,穿透了这间山间小屋,投向了遥远的、无法被常人窥见的某个地方。
“但我们的终点,终究是同一个地方。。”
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酣睡的婴儿,那粉嫩的小脸如此纯净无瑕。缘一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小心地将婴儿从自己怀中托起,稳稳地送到炭吉早已张开的、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温暖可靠的臂弯里。
“你大概是把我视为特殊的人,看作与众不同的存在……”
缘一缓缓站起身。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如瀑倾泻,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就是这双手,曾握着一柄日轮刀,斩出了连鬼神都要为之颤栗的轨迹,开创了后世一切呼吸法的源头。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自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否定。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抬起眼,望向无垠的、澄澈如洗的秋日天空。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身上,照亮他额上那火焰般的斑纹,照亮他耳畔那枚太阳般的花札耳饰,却仿佛照不进他眼眸深处那片孤独的海洋。
“我没能保护任何重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的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自己。
“兄长,妻子,未出世的孩子……所有我曾发誓要守护的,都从我手中消逝了。”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也未能完成人生该做的事。”
他的视线仿佛投向了某个不在此处、却永远萦绕心头的仇敌身影。
“让所有悲剧的根源逃脱,任其继续为祸人间……这份罪孽与失败,永远无法抹消。”
缘一最后看向炭吉,看向他臂弯中安然沉睡的婴儿,看向屋内疲惫熟睡的母亲。这一家三口平凡却坚实的幸福,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一生无法企及的圆满。
“所以,炭吉,”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我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男人罢了。”
“够了!”
炭吉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颤抖。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朴实的面庞滚滚而下,滴落在婴儿的襁褓上。
“别说了……求求您,别再说了……”他的声音哽咽着。
炭吉用力抹了把脸,却抹不尽不断涌出的泪水:“请别那样说……求您了……”
他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自己的孩子,在恩人面前泣不成声。
缘一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个为他痛哭流涕的陌生人。山风吹动他的长发和衣袂,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那双看透了太多生死离别、见证了太多人性光辉与阴暗的眼眸里,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仿佛冰层下的暗流,轻轻涌动了一下。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最后只有屋檐下那杯尚未喝完的粗茶,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绝世剑士的凛然气息,以及炭吉怀中安然沉睡的婴儿,证明着那个额有斑纹、耳戴日轮的男人,曾真实地踏入过这片山林,曾温柔地抱过一个新生的生命,曾留下过一番注定要穿越数百年时光、最终在一个同样戴着花札耳饰的少年梦中回响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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