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老钢琴厂旧址的晨光,是带着铁锈味的金。爬满藤蔓的红砖墙上,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油,叶尖挂着隔夜的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星子似的湿痕。旧址中央那架蒙着灰布的三角钢琴,布面被老鼠啃出几个洞,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琴身,像块被遗忘的陈年腊肉。
澹台月蹲在钢琴前,指尖刚碰到灰布,就听见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工装连体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马丁靴。头发松松挽成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有点卷。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盯着琴身下方那把斜倚着的木槌——胡桃木的柄,油润得泛着琥珀色,槌头裹着的羊毛有些发黄,最特别的是柄上刻满了细密的刻度,像给声音量体裁衣的尺子。
“这就是木头张的工具?”澹台月转头问身后的老厂长。老厂长姓周,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别着枚褪色的五角星徽章。他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被摩挲得光溜溜的,听见问话,先是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是喽,老张走那年,就把这木槌留在琴厂了。他是个聋哑人,一辈子没说过话,就靠这木槌摸钢琴的震动调音。”
澹台月伸手拿起木槌,入手沉甸甸的,刻度硌着掌心,有点痒。她把槌头轻轻贴在钢琴的音板上,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忽然皱起眉:“不对,这木槌的震动频率……好像和普通调音槌不一样。”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孩的笑声。澹台月回头,看见孤儿院的王院长牵着个小男孩走过来。王院长穿件粉色碎花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银镯子,走路时镯子“叮叮当当”响。小男孩就是小舟,他穿着蓝色背带裤,裤腿有点短,露出脚踝,头发软软的贴在头皮上,眼睛很大,却总是盯着地面,不看人。
“澹台老师,麻烦你啦,这孩子就爱跟钢琴待着,就是不爱说话。”王院长笑着说,伸手想摸小舟的头,小舟却往旁边躲了躲,手指抠着背带裤的扣子。
澹台月放下木槌,走过去蹲在小舟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小舟,想试试弹琴吗?”
小舟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那架老钢琴,又飞快地低下头。澹台月没勉强他,转身拿起木槌,开始给钢琴调音。木槌敲击琴弦的声音“咚、咚”的,很闷,却带着一种特别的温度。每敲一下,她就盯着木槌柄上的刻度看,手指在刻度上轻轻滑动。
突然,小舟“呀”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飘在空中。澹台月停下动作,看向他。只见小舟正盯着木槌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眼睛里闪着光。
“他这是……看懂刻度了?”周厂长凑过来,拐杖头在地上点了点。
澹台月还没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女声:“谁在碰我外公的木槌?”
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个女人,穿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个白色领结,下身是烟灰色西装裤,脚上踩着黑色高跟鞋。她的头发是长卷发,染成了深棕色,发尾有点卷,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嘴唇涂着正红色口红。她的眼睛和小舟很像,很大,却带着点疏离感。
“你是?”周厂长问。
“我叫林晚,木头张是我外公。”女人走进来,目光落在澹台月手里的木槌上,语气带着点戒备,“这木槌是我外公的遗物,怎么会在你手里?”
澹台月把木槌递过去:“我是调音师,受周厂长邀请来修复这架老钢琴。这木槌是在钢琴旁边发现的。”
林晚接过木槌,指尖抚过那些刻度,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我妈是外公的外孙女,当年车祸失声后,就再也没回过琴厂。这木槌……我还是小时候见过。”
小舟这时突然拉了拉林晚的衣角,林晚低头看他,眼泪掉了下来:“小舟,妈妈对不起你,没让你听到妈妈说话的声音。”
原来林晚就是小舟的妈妈!澹台月心里一惊,难怪小舟对木槌这么敏感。
林晚抱着小舟,跟众人说起了往事。原来木头张当年不仅靠木槌调音,还自己研究出了一套“触觉音谱”,就是把声音的频率转化成木槌柄上的刻度,聋哑人通过触摸震动就能“听”到声音。只是这套音谱没来得及公开,木头张就去世了。
“我妈当年就是靠外公的木槌学会‘听’声音的,后来车祸失声,就把木槌留在了琴厂,再也没碰过。”林晚说着,把木槌递给澹台月,“澹台老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孤儿院那架旧钢琴,你用这木槌调调看,说不定小舟能……”
澹台月点点头,抱着木槌,和林晚、小舟一起去了孤儿院。孤儿院的钢琴放在活动室,是架白色的立式钢琴,琴键有些发黄,琴身上有几道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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