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天,麻薯捞到了第九百九十九块碎片。
就差一块。整整一千块。按照甲书那本翻得卷边起毛的《归墟碎片捞取实用手册(第三百二十七修订版)》的算法,一千块同源碎片融在一起,就能凝成一个完整的“字”。不是横平竖直的笔画,是有温度、有心跳、能写在天上发光的字。
“今天必须捞完最后一块!”麻薯站在裂缝前,小短腿叉得开开的,努力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它背上的背包已经鼓得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里面装着那张嵌了九百九十九颗星星的宣纸。这纸现在沉得离谱,不是因为碎片多,是因为那个即将成型的“字”在拼命往下坠。昨天麻薯背着它走路,差点一个倒栽葱摔进裂缝里,还是甲书眼疾手快叼住了它的后颈皮,才没让九百九十九块碎片提前集体殉职。
此刻,背包里的九百九十九块碎片正不安分地躁动着,像一群找到了妈妈的小蝌蚪,互相碰撞、吸引、融合,发出细碎的“滋滋”声。麻薯摊开手心,羁绊之网在它掌心缓缓展开——网里已经没有了零散的光点,只剩下一团混沌的、流动的光。那颜色说不上来,不是银白色,不是金红色,是所有你能想到的颜色揉在一起的样子,像日出前东方那片最温柔的天空。
甲书蹲在它旁边,爪子里死死攥着那个用了三百年的藤编网兜,一言不发。它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自己的毛梳得油光水滑,圆框眼镜擦得能照出人影,甚至还偷偷喷了一点小美放在卫生间的橘子味香水——毕竟这是三百年一遇的大日子,总得体面一点。结果现在紧张得爪子直冒汗,把网兜攥得皱巴巴的,藤条都快被它捏断了。
三百年的等待啊。从一只刚断奶的小奶猫,等到变成一只胡子花白的老猫;从归墟档案馆的第一个临时工,等到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第一块碎片捞起,等到第九百九十九块。今天,终于要等到第一个“字”了。不是那张盖着红章的转正通知,是比转正通知古老一万倍的东西——归墟深处那棵通天巨树上掉下来的叶子,终于要在纸上重新长成一片了。不是长在树上,是长在纸上。纸是天,星星是墨,字就是回家的路。
“捞吧。”麻薯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甲书的肩膀。
甲书点点头,颤抖着爪子把网兜伸进了翻涌着七彩光芒的裂缝——
然后猛地停住了。
网兜在抖。不是甲书的爪子在抖,是网兜自己在抖。抖得像个通了电的筛子,发出“呜呜”的哀鸣,像一只被大狗追了三条街的小狗。
“咋了咋了?”麻薯凑过去,好奇地戳了戳网兜,“你抖啥啊?又不是让你去捞暗主的骨灰。”
甲书没说话。它试图把网兜再往深处伸一点,结果网兜“啪”的一声从它爪子里飞了出去,挂在了旁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晃来晃去,死活不肯下来。
“归墟深处……有东西在说话。”甲书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动什么可怕的东西。“它在说‘不要捞’。在说‘放下’。在说……‘欠我的,还我’。”
麻薯的血“唰”的一下就凉了,连尾巴尖都冻僵了。不是暗主,那个家伙早就碎成渣飘在归墟里当肥料了。是比暗主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欠”本身。它不是某个具体的怪物,不是某个强大的敌人,它就是“欠”这个概念本身。它在归墟的最深处,在那棵巨树的根部,在每一道裂缝里。它在说——叶子是我的。碎片是我的。字是我的。你们这群小偷,在偷我的东西。
“谁偷你东西了!”麻薯梗着脖子,对着黑漆漆的裂缝大喊,“这是叶子自己掉下来的!是风把它们吹下来的!你只是个捡垃圾的,捡了不代表就是你的!再说了,我们是拿它们救回家的路,又不是拿去卖钱!”
裂缝里面,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雾气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慢悠悠、轻飘飘的雾气——是喷涌。像火山爆发,像大坝决堤,黑色的、浓稠的、带着铁锈味和腐朽气息的雾气,从裂缝里喷薄而出,像一只巨大的黑手,直扑麻薯和甲书。雾气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腐蚀出了细小的裂纹,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
麻薯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张开了羁绊之网。银白色、棕黄色、翠绿色、淡紫色、金黄色、七彩的、粉红色的、深绿色的、橘红色的、靛蓝色的——所有伙伴的颜色同时亮起,在它和甲书面前织成了一面五彩斑斓的盾牌。哦对了,盾牌上还挂着几个昨天没吃完的瓜子壳、半块草莓饼干,以及甲书早上掉的一根白胡子。
“嗤——”
雾气撞上盾牌,发出了像烧红的铁块放进水里的声音。那些瓜子壳和饼干瞬间就被腐蚀得连渣都不剩了。
“我的瓜子壳!”麻薯心疼得大叫,“那是我留着当夜宵的!你赔我!”
盾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上面的光芒也越来越暗淡。毕竟还差最后一块碎片,羁绊之网的力量还没到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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