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第二天,麻薯打定主意奔赴树屋。此行不为瞻仰悬于天际的“在”字,只为树屋后那株扎根墨水瓶的小树。它背包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条红艳艳的针织围巾,是小美熬夜一针一线织出来的,专门留给小树过冬,等到岁末过年就能披上暖乎乎的红衣裳。
照旧是经典叠叠乐出行阵容:麻薯扛着竹编背包走底层,银白色小仓鼠模样的念蜷在它后背,轻飘飘的“等”浮在念的头顶,三个小家伙串成一串软乎乎的光团子,晃晃悠悠从阳台飘向半空,一路掠过漫天细碎的荧光小字,慢悠悠停在泛着柔光的“进”叶子跟前。
整片翠绿色的“进”叶轻轻闪烁一圈金光,如同乖巧侧身让路,无声传递一句邀约:进来吧。
转瞬便抵达树屋,木门毫无阻拦地敞开着。通体泛着银光的“在”静立门前,周身流转柔和光晕,瞧见麻薯一行人,光点勾勒出弯弯的笑意。
“今日登门,带了什么好物?”
“小美亲手织的红围巾,给小树御寒。”麻薯小心翼翼掏出折叠整齐的织物。
“在”抬手接过围巾,轻轻搭在小树纤细的枝桠上。艳红布料衬着通体银白的树屋,像一团跳动不灭的小火苗,鲜活又亮眼。小树的枝条温顺弯下,枝叶轻轻蹭了蹭围巾布料,沙沙轻响,是它无声的道谢:我收到这份温暖啦。
今日树屋还来了一位特殊访客,既不是归墟随处飘荡的文字,也不是往来穿梭的生灵,仅仅是一缕无形无质的声音。它慢悠悠从树屋后门钻进来,在空中绕足三圈,最后轻轻落在麻薯脚边。声响细弱如夏夜蚊子嗡鸣,清晰度却分毫未减,反反复复呢喃着同一个名字:“麻薯,麻薯,麻薯。”
麻薯当场愣在原地,小爪子下意识攥紧背包带子。这道声音它记忆深刻,一年前诞生“念”的那日,半空盘旋的便是这道声响。可此刻念明明乖乖趴在自己肩头,眼前这缕声音分明是全新的存在。
“你究竟是谁?”
无形之声骤然亮起,没有实体光芒,而是一圈圈扩散开来的声波纹路,纹路交织汇聚,凭空浮现一个规整的字——听,聆听万物之声的听。
“听”的声波缓缓舒展,娓娓道来自身来历:“我是诞生于归墟地底的‘听’。万年前规则落笔造出‘契’,同步写下了我。‘契’承载世间所有约定,而我的使命,便是静静聆听‘契’的心声。当年‘契’被规则深藏地底,万年缄默,我守在黑暗深处苦等,整整一万年,没有捕捉到半分字句。直到近期‘契’褪去禁锢化作‘还’,终于开口,吐出独一字:在。我捕捉到这道声响,便不再独自枯等,动身前来寻找懂得聆听之人。”
麻薯静静望着眼前层层荡漾的声波纹路,思绪翻涌许久。“听”没有实体、没有固定色彩,起初甚至不具备属于自己的“在”,可当它捕捉到那句“在”的瞬间,便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存在意义。它跨越整片幽暗归墟,千里迢迢抵达树屋,寻到麻薯,只为求一个专属名字。
“往后你便叫‘听’吧。”麻薯认真说道。
话音落下,环绕四周的声波瞬间染上一层温润淡金,原本虚无的声响凝聚成型,化作一圈圈连绵不断的水波纹,如同石子坠入湖面漾开的涟漪,又像铜铃摇晃时在空中舒展的音浪,这便是“听”独有的模样。
一旁的念好奇歪头,伸出纤细银爪试探着触碰金色波纹。爪子径直穿透声波,可“听”的纹路猛地亮了几分,温柔震颤,像是腼腆地打招呼:你好呀。
“听”的波纹轻轻环绕麻薯一圈,轻声发问:“我该去往何处栖身?”
麻薯思索片刻,指向远处自家阳台的方向:“就住在阳台吧。和苹果枝、念叶、谢叶、‘等’作伴。每日聆听小美切菜咚咚作响,滚滚抱着大碗呼噜呼噜喝竹笋汤,慢慢翻书缓慢的哗啦声,考考挂在吊灯上晃悠的吱呀动静,乔伊整理快递单刷刷的声响,还有甲书伏案写字的沙沙墨响。只要听见世间万般动静,便是真切的‘在’。”
返程路上格外有趣,麻薯没法实实在在抱住无形的“听”,只能任由一圈圈金色声波丝带缠在自己爪子上,层层环绕不松不紧。念紧跟在身后,“等”依旧轻飘飘浮在念头顶,一行人拖着连绵音浪,慢悠悠踏上归途。
回到阳台,各类灵物整齐排布:苹果枝暖金柔光、念叶嫩绿微光、谢叶浅黄光晕、“等”淡银流光,再加上波纹流转的“听”,五道截然不同的光芒交相辉映。一眼望去鲜活热闹,好似清晨菜市场新鲜上架的各色果蔬,又如同小美厨房同时沸腾的汤锅与蒸笼,满是人间烟火暖意。
小美走上前,望着缠在麻薯爪间的金色波纹,温柔发问:“‘听’,你如今能捕捉到哪些声音?”
“听”立刻扩散开层层音浪,整片小院的动静尽数尽收耳底:厨房砂锅里竹笋汤咕嘟冒泡,阳台苹果枝随风轻轻摇晃,窗外晚风掠过草木的轻响,天际高悬的“在”字缓缓发光的细碎震颤,还有最清晰、最温柔的,是小美胸腔平稳的心跳——咚、咚、咚,沉稳绵长,如同古钟轻敲,又像万年前“契”道出“在”字时厚重温柔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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