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白天鹅宾馆那场石破天惊的发布会,以及随后席卷全国的“远航一号”狂潮,并未随着新千年的钟声而平息。相反,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向整个社会的各个层面扩散。其中,最深的一道涟漪,最终还是涌向了北京。
萧远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收到这份来自北京的“邀请”的。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公文袋,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识,但当秘书将它送到萧远面前时,那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官方气息,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他让秘书退下,独自一人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函,邀请他本人,于指定日期前往信息产业部,就“远航通讯”近期推出的“零首付、零利息”手机销售模式,进行一次正式的沟通与汇报。
“零首付、零利息”……这几个字在萧远的脑海中盘旋。他知道,这把双刃剑终于挥舞到了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市场部的报告早已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当它真正来临,那份官方文件带来的压力,依旧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立刻召集了周伟华和所有在京的核心高管,召开了一场紧急的视频会议。
“情况就是这样,”萧远将公函的内容投影在屏幕上,语气平静无波,“部里希望我们去做一个汇报。我明天一早就飞过去。”
“萧总,”一位负责政府关系的副总裁脸色凝重,“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远航一号’的热度太高,各方面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这次去,恐怕不只是‘汇报’这么简单。”
“我明白。”萧远点了点头,“他们关心的,无非是金融风险和社会稳定。我们要准备好所有数据,证明我们的风控体系是可靠的,我们的业务是在健康发展的轨道上。”
“问题是,”周伟华插话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我们的模式本身就是一种金融创新,它游离在现有的监管框架边缘。我们能证明的,是目前为止的成功,但无法完全打消他们对未来可能出现大规模坏账的担忧。毕竟,我们面对的是全国数以百万计的年轻消费者,这个基数太庞大了。”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高管们从法律、金融、市场等多个角度分析了此次约谈可能带来的后果。最终的结论是,这是一场必须面对的大考,结果难以预料。它不像面对竞争对手的攻击,可以通过策略和资金来化解,面对监管层,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展现诚意和合规性。
第二天,萧远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踏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他没有带太多的助理,只身一人,仿佛是要去面对一场宿命的对决。
信息产业部的大楼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严谨而沉稳的气息。在一间宽敞但毫无装饰的会议室里,萧远见到了几位面容沉静的官员。为首的是一位姓王的司长,他代表部里负责此次沟通。
会谈的气氛一开始就很直接。王司长并没有过多地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指出了“远航模式”存在的几个核心问题:资金池的潜在风险、消费者征信体系的不完善、以及一旦出现大规模违约,如何保障金融机构和消费者权益。
萧远早有准备。他将远航集团为应对这些问题所做的努力,一一进行了详尽的阐述。从与银行合作建立的实时风控系统,到引入第三方信用评估机构,再到设立专项风险准备金,他用翔实的数据和严谨的逻辑,构建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防御体系。
“王司长,”萧远最后总结道,“我们理解各位领导的担忧。任何新生事物在发展初期,都会伴随着质疑和风险。但我们坚信,通讯技术的普及是时代的大势所趋。‘远航’所做的,不是制造风险,而是用创新的模式,让更多人能够参与到这个时代的进程中来。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将风险控制在最低的范围内。”
王司长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翻阅着手中的材料,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萧远。
“萧总,你的陈述很精彩,准备得也很充分。”他缓缓说道,“但是,我要提醒你,商业行为,尤其是涉及到金融杠杆和大规模终端用户的商业行为,不能只看前景,更要看底线。你们的模式,确实在刺激消费,拉动内需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它也在考验我们现有金融体系的承受能力,以及社会对新型消费观念的接受程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们今天找你来,不是要禁止你们的业务。恰恰相反,我们是希望在它失控之前,先把规矩立起来。我们初步的想法是,要求你们立即停止新增‘零首付’用户的审批,并对已有的用户进行全面的风险排查。同时,我们需要你们将风控系统和数据接口,接入我们指定的监管平台,以便进行实时监控。”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从萧远的头顶浇下。停止新增用户?这意味着“远航一号”的增长势头将被强行遏制,之前所有的投入和市场造势,都可能功亏一篑。接入监管平台,则意味着他的商业机密和用户数据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监管之下,失去了一切灰色操作的空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