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前朝旧事里，那些藏在深宫高墙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头。
宝钗端着茶盏的手指愈收愈紧，瓷盏微凉的釉面硌着掌心，竟半点不觉。
黛玉那句未说尽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戳破了她连日来刻意忽略的隐忧。
她重生归来，只求避开上一世的死局，
守着薛家安稳，冷眼瞧着宝黛得偿所愿，自己凭本事经商立足。
原以为与北静王结盟，不过是商场上寻个靠山，彼此各取所需——他借她的经商才干敛财铺路，她借他的权势避开忠顺王的魔爪，护住薛家根基。
可她竟从未深想。
一个异姓王爷，放着安稳的富贵不享，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既要银钱之利，又要市井百姓的清誉。
寻常王公贵族，纵是私下营商，也多是藏着掖着，生怕落了贪财的口实，惹来帝王猜忌。
偏北静王水溶，特意叮嘱要“攒名声”，要让寻常百姓念着他的好。
朝堂局势本就波谲云诡，皇子们明争暗斗，早已是台面下的秘事。
异姓王这般收拢民心，积攒财力，哪里是简单的求财求名？
“造反”二字，不过是在心里轻轻转了一圈，宝钗便觉心头一沉，后背竟漫出一层薄汗。
上一世她困在贾府深宅，只顾着琴棋书画、人情世故，后又落得饥寒交迫、雪地殒命，从未留心过朝堂权谋。
可重生一遭，见了忠顺王的仗势欺人，看透了贾家败落的根由，咋会不懂这其中的凶险？
这哪里是寻常的生意结盟？
分明是把身家性命，绑在了一架随时会倾覆的马车上。
宝玉惊得放下了茶盏，脸上没了半点血色。
他向来厌听仕途经济，厌谈朝堂纷争，可此刻看着宝钗凝重的神色，望着黛玉眼底的清明忧虑，也懂了这事关的是灭门大祸。
宝玉想起自家查抄时的那般惨状，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若是宝姐姐再卷入这等谋逆大事，薛家怕也是连半点活路都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如今只是个乡下耕田的布衣，连自己的日子都要靠搏功名来护身，别说帮衬宝姐姐了。
宝玉怔怔地坐着，满心都是憋屈，满心都是无力——从前他嫌那些功名利禄脏，如今才知道，没有功名在身，连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黛玉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重新落回宝钗身上，眼底的思虑淡了几分，多了些真切的关切。
她轻轻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依旧轻柔地说道：“姐姐是通透人，自然晓得这里头的利害。北静王待姐姐有救命之恩，这是恩情，姐姐记着、还着，都是本分。”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许：“可朝堂之事，从来都是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这等沾不得的纷争。姐姐与他合作，不过是为了避开忠顺王，护住薛家产业，初衷本是求个安稳。如今这安稳，怕是求不来了。”
宝钗垂眸，望着杯里早已凉透的茶水。
茶叶沉在杯底，再无半分浮沉，恰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沉甸甸地坠着，浮不起来。
黛玉的话，句句在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事到临头，早已没有回头路。
五十万两银子入了薛家的账，铺子里的生意也展开了，若是此刻骤然抽身，便是直接开罪了北静王。
一个想布局天下的王爷，怎会容得旁人半途反悔，坏了他的大事？
到那时，不用北静王动手，忠顺王那边也会立刻赶尽杀绝——一个没了靠山的薛家，在忠顺王眼里，不过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薛家依旧是死路一条。
她缓缓抬眼，看向黛玉。
眼底翻涌着挣扎、凝重，还有一丝重生以来未有过的茫然。
那茫然不过是一瞬，转瞬之间，便又被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沉稳取代了。
前世她能在贫贱里撑到最后一刻，今生她也能。
她薛宝钗，从来不是遇事便慌的人。
“妹妹的话，我句句都记在心里。”宝钗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笃定，“事已至此，我已是骑虎难下，抽身不得。只是经妹妹提醒，我对这生意倒要有些斟酌的。”
她放下茶盏，望着黛玉，目光里多了几分恳切：“妹妹帮我参考参考，什么样的生意能帮他搏得名望，又不会让我陷进那等嫌疑里去？既不能得罪了他，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这个分寸，我有些拿不准。”
宝钗说罢端起茶盏，将里头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凉意从喉咙一直漫到胸口，也压不下心底的那份沉重。
她知道，从她选择与北静王结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她至少还能选——选一条不那么险的路，选一个能把薛家从这盘棋里择出来的法子。
哪怕择不干净，能择出半分也是好的。
黛玉沉吟半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理着什么头绪。
片刻，她抬起眼来，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透着几分笃定。
“姐姐莫急，”黛玉轻声道，“什么样的事能得好名声，又不犯忌讳，我倒是想到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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