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连忙说道：“愿闻其详！”
黛玉温声说道：“姐姐常读诗书，岂不知王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如今天下时局，南方阴雨连绵，五年间便有两遭涝灾，田亩被淹，稻米歉收；北方却久旱无雨，五年三遇旱灾，土地干裂，麦子难生。依我之见，姐姐不如索性做起粮商生意，南方丰收时将稻米运至北方囤起，北方麦熟时再把麦子运往南方囤积。待到涝灾旱灾四起，便以平价将粮食售出，再借王爷的名义布施米面；若是旱灾降临，依旧平价售粮，同样以王爷之名施米济民。如此一来，既能解朝廷赈灾不及的燃眉之急，又能为王爷积攒贤名，往后王爷无论是否有异动，此事皆与姐姐毫无干系，半点不会引火烧身。”
黛玉这番话说完，院子里静了一瞬。
不是冷场的那种静，是黛玉的话在宝钗心里头过了一遍——南方涝灾，北方旱灾，囤粮运粮，平粜施粥——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事，不是空口白话。
黛玉平日里写诗填词，说话也总是拐着弯儿的，难得这样条分缕析、干脆利落，倒让宝钗多看了她一眼。
宝钗指尖轻轻捻着帕角，暗自思忖：林丫头说得极是。
我若专营粮食生意，灾荒之年，朝廷赈灾往往迟缓——那些官府的文书批下来，一层一层地走，等米粮到了百姓手里，怕是早已饿殍遍野了。
百姓断粮，极易滋生民乱。
上一世贾家败落前夕，外头便有流民涌进京城，官府设粥棚施粥，可杯水车薪，根本堵不住百姓的嘴。
那些骂朝廷、骂官府的话，她隔着车帘都听得真真切切。
民心若失了，再大的江山也坐不稳。
若自己做粮商，灾年平价售粮，再打着北静王的名号施粥布米，等于是替朝廷堵窟窿。
朝廷赈灾不及，百姓倒有了粮吃，吃的是谁家的粮？
是北静王府的。
念的是谁的好？
是北静王的。
可这善事落在朝廷眼里，也只是臣子替君分忧，挑不出半点儿错处。
至于北静王日后若真有不臣之心——那念头只在宝钗心里打了个转，便被她按了下去。
即便真有那一日，她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安抚民心、辅佐朝廷的善举，朝廷若是追究，难不成还要治她赈灾济民的罪？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宝钗想通了这一层，只觉得堵在心口的石头被人搬开了，呼吸也顺了几分。
宝钗脸上愁云尽数散去，眉眼舒展开来，唇角扬起笑意，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她抬眸望着黛玉，眼底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柔声说道：“妹妹这番话句句在理，思虑这般周全，我竟是茅塞顿开。不瞒妹妹说，这几日我翻来覆去地想，脑子都快想破了，也没想出个妥帖的法子。妹妹倒好，三言两语就把路给我指明白了。”
宝钗说着顿了顿，眼里笑意更深地说道：“往后我便安心做个粮商，既能解救饥民于水火，又是一桩积德的善事，再好不过。往后南北奔波，少不得要占妹妹许多嘴皮子功夫，妹妹可不许嫌我烦。”
黛玉听她这般说，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姐姐这是拿话堵我呢。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姐姐倒当了真。”
“随口一说便这般周全，若用心想了，那还得了？”宝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望着黛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她心里头想的是另一层——这妹妹，当真是块璞玉。
若她是个男子，凭这份心性见识，怕早已是朝堂上的人物了。
一旁的宝玉，见宝钗愁容消散，眉眼弯弯，心头也跟着欢喜起来。
他方才一直插不上嘴，也不敢插嘴——这些生意上的事、朝堂上的事，他听着就头大，只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坐着，添茶倒水，此刻见宝钗笑了，他便也跟着笑，不住地点头，满脸都是欣慰。
“宝姐姐这下可放心了，”宝玉笑道，“林妹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她既说这法子使得，那便一定使得。”
黛玉闻言，轻轻“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反驳，只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唇角那抹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
院子里，槐树叶子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细碎的日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桌边、落在茶盏上、落在几个人的衣角上，斑斑驳驳的，像是谁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和着厨房那边隐约的切菜声，一递一声，倒成了一幅晚春的农家图。
宝钗望着这满院的闲适安然，心里头不由浮起几分恍惚。
前世她在大雪里冻死时，何曾想过能有今日？
这帮人竟还好好地活着，在一处说着话、喝着茶，热热闹闹地替她出主意。
她觉得自己这一世是赚来的，遇着的人和事，也都是赚来的。
她暗暗想，待这趟回去，便把铺子里的账目重新清点一番，把北静王那五十万两银子的用项细细列出来。
粮商的事，宜早不宜迟，赶在今秋之前，须得先把南北两边的渠道打通了。
店铺、码头、仓库、车马，无论哪一桩都是大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宝钗安了粮商生意的心思，便想起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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