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敛了敛笑意，神色稍稍缓了下来。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要从那温热的茶汤里借几分从容，这才将话锋转了，缓缓提起了妙玉的事。
“说起来，我此番去王府，还见着了一个故人。”宝钗望着黛玉，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们猜是谁？”
宝玉眨了眨眼，猜了两三个都不对。
黛玉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宝钗，等她往下说。
“妙玉。”宝钗说出这两个字时，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她如今是北静王府的侧妃了。”
这话一出，宝玉登时双目发亮，忍不住拍手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发自内心，便有些肆无忌惮，惊得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了几只。
“当真是万万想不到，妙玉师父竟有这般造化！”他笑得五官全开，说话间满是惊叹，“细细想来，这世间清雅孤傲之人，也唯有她，才配得上北静王的青眼，能入得了王府正门！”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全然忘了方才还是“侧妃”二字。
在他心里，妙玉那样的人，值得世间最好的去处。
北静王他见过，人品才貌都是上上之选，这两人凑在一处，倒真真是一段佳话。
黛玉见宝玉这般咋咋呼呼，失了几分仪态，轻轻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低声说道：“好生安静些，莫要喧闹。宝姐姐话还没说完呢，你只顾着自己乐。”
那语气听着是嗔怪，言语间听着也有几分笑意——妙玉有了好归宿，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只是她素来内敛，不似宝玉那般喜形于色罢了。
宝玉忙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活像一个等着先生讲课的小学生。
只是那眼睛里头的光还在，亮晶晶的，甚是喜气。
宝钗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这才又细细说起妙玉扶乩的事来。
“那画上只画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中捧着一个馒头，”宝钗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极郑重的事，“看着甚是凄凉。”
话音刚落，便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伴着几句说笑。
众人抬头一看，正是史湘云，。
冯紫英牵着史湘云的手，缓步从那边走来。
湘云此时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笑意盈盈的，衬着晚春的阳光，倒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婉。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湘云一边走一边问，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紫英跟在湘云身后，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与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在湘云身旁坐下了。
他是个不爱多话的人，只是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在眼里，此刻见宝钗眉目舒展、宝玉笑容满面，便知方才说的是好事。
五个人重新挪了桌椅，在槐树下团团围坐。
宝玉忙起身，提着茶壶，依次给众人续上温热的茶水。
茶水是上好的碧螺春，还是宝钗上回带来的，泡了三泡，香气虽淡了些，可入口仍是清甜的。
待众人都端了茶盏，宝玉才坐回原位，自己也端起一杯，望着宝钗笑道：“妙玉师父扶乩画的这幅画，想来是不准的。咱们家如今虽说不比往日繁华，可好歹还有几百亩田地，年年有收成，一家人衣食倒也无忧，怎么也不至于落到乞丐乞讨馒头的凄惨地步。”
宝玉说得轻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倒把那画上的凄惶冲淡了不少。
湘云听得一头雾水，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连忙凑上前追问：“宝姐姐，你们说的什么画？什么乞丐馒头？这般稀奇，快说与我听听！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她那张脸上满是好奇，眼睛瞪得圆圆的，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宝钗见状，便将妙玉扶乩作画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湘云。
从惜春当初如何说起，到妙玉如何在佛前焚香扶乩，如何得了那幅画——她说话不急不慢的，该细的地方细，该略的地方略，清清楚楚的，一件一件都摆在了众人面前。
湘云听着，时而蹙眉，时而瞪眼，听到那乞丐捧着半个馒头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不住地念叨：“这画儿真是奇怪，好端端的扶乩，咋地就扶出个乞丐来？莫不是妙玉师父那晚没睡好，眼花了吧？”
几人听得湘云这话，都笑了起来。
湘云也随着众人笑，脑里忽地浮出和紫英当初乞讨的凄惨来！
心不由得发沉，她转向宝钗正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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