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声流淌,自江王白弘失踪一案尘埃落定,光阴一晃便是四载,时序迈入玄化九年。
这四年光景,大周疆土之内再无大规模动乱,曾经搅动朝堂的王氏逆党彻底肃清,潜藏四方的余孽被逐一清剿,四海烽烟平息。只是那场幼子被掳的祸事,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烙印在帝王白衍心底,经年不散。
朝堂之上,白衍褪去往日尚且存留的几分松弛,万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经历外戚之乱、皇子惊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盛世从不是一劳永逸,想要守住万里河山,唯有勤政不息。
每日天未破晓,他便起身前往御书房批阅奏折,直至深夜烛火阑珊方才歇息。
他延续休养生息的国策,下旨轻徭薄赋,减免各地受灾州县赋税,废止多项地方苛捐杂税;修订陈旧律法,削减酷刑,完善流民安置章程;兴修水利,鼓励垦荒,扶持农商发展。但凡涉及民生民情的奏章,他都会细细阅览,亲自斟酌对策,不轻易交由朝臣代为决断。
数载耕耘终见成效,大周境内风调雨顺,乡间粮仓充盈,市井商贸繁荣,流民各归故土,民间渐渐恢复一派平和安宁的景象。没有权臣相争,没有外戚干政,没有兵戈战火,朝野步入一段难得的平稳岁月。
可表面的太平之下,深宫之中的悲伤从未消散。
搜寻江王白弘的诏令,自始至终未曾撤销。各州府县衙持续寻访,密探游走天下各州,山林村落、驿站渡口、偏远集镇,年年往复探查。四年时光,无数线索接踵而至,却一次次满怀希望追寻,最终尽数化为泡影。
起初,白衍还会仔细审阅每一份递上来的寻访文书,只要听闻一丝相关传闻,便立刻派人远赴查证。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轮番袭来,那根植心底的期盼,被漫长岁月一点点磨去棱角。
四年,足以让一个三岁稚子长至七岁。倘若弘儿尚在人世,如今应当已经能够读书识字。可天下之大,遍寻无迹,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证明他活着,亦没有寻到一丝遗骸能够证实他已然殒命。
日复一日的徒劳搜寻,渐渐让白衍心中明白,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份不顾一切、掘地寻子的执念依旧残存,只是汹涌的期盼,已然化作沉沉的无望。他依旧不曾撤回寻访密探,却再也不会像最初那般,听闻线索便雷霆震怒、亲自部署。寻子,成了一场没有终点,却几乎注定没有结果的漫长执念。
比起白衍隐忍心底的哀痛,皇后周薇的处境更是凄苦。
自当年山道痛失幼子,郁结攻心吐血晕倒之后,悲伤与无尽的自责常年缠绕着她。四年以来,她缠绵病榻,身体一日弱过一日。
昔日雍容温婉、身姿端丽的中宫皇后,常年困于长恒宫床榻之上,常年药不离口。
心病难医,世间再好的汤药,也治不好蚀骨的思子之痛。
她时常独自倚在窗边,望着宫外嬉闹的孩童失神,常常在夜半惊醒,哭喊着弘儿的名字。
长久的悲伤损耗气血,脏腑日渐衰败,太医多方诊治,只能勉强延续生机,无法根治病根。整个长恒宫常年弥漫苦涩药味,昔日热闹的殿宇,长久笼罩在死寂与悲凉之中。
玄化九年十月,寒霜初降,秋风萧瑟。周薇旧疾骤然加重,卧榻不起,汤水难进,病情急转直下。
太医轮番诊治,连连摇头,私下向帝王禀报,皇后油尽灯枯,恐时日无多。
看着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妻子,又想起下落不明的孩儿,白衍彻夜难眠。
他思虑良久,颁下两道旨意。其一,改元,以玄化九年为大同元年,取天下大同、永息战乱之意;其二,大赦天下,除去十恶不赦重犯,其余囚徒酌情减刑释放。
他寄望以大赦皇恩,祈求上天垂怜,或是护佑皇后好转,或是能够传来一丝关于弘儿的消息。
与此同时,白衍下旨敕令天下各大名刹古寺,皇室出资举办大型祈福法会。
宫中亦请来高僧,日日诵经,祈求福泽降临。一座座庙宇香烟缭绕,钟磬之声连绵不绝,漫天祈福的心愿,终究没能阻挡命运的脚步。
祈福持续数月,周薇的身体不见起色,反倒日渐衰败,意识时常陷入昏沉,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时序流转,寒冬散去,草木萌发,转眼便是大同元年三月。
长恒宫内暖意融融,燃着名贵暖香,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死寂。
周薇难得清醒过来,精神稍稍平复,她知晓自己大限将至,命宫人传召白衍前来。
白衍接到通报,搁置手中所有公务,快步赶赴长恒宫。
床榻之上,周薇身形单薄枯瘦,脸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残留着一丝执念。她费力抬眼看向帝王,伸出枯瘦冰凉的手,轻轻抓住白衍的衣袖。
“陛下……臣妾怕是撑不住了。”她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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