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元年三月,明德皇后周薇,薨于长恒宫,年仅三十岁。
噩耗传遍紫薇宫,整座皇城举哀。
周薇离去,彻底斩断了白衍心底最后一处温情寄托。
他难掩巨大悲恸,一连数日水米难进。依照礼制,他放下所有朝政,亲自前往长恒宫守灵,为周薇服丧。
朝堂众臣纷纷上书劝谏,恳请帝王保重龙体,以江山社稷为重。
可失去妻儿双重煎熬的痛楚,外人难以体会。
白衍亲自拟定谥号,取“明德”二字。明德,彰她温婉贤淑、宽厚仁善,铭记她身为中宫皇后的德行。
丧葬规制极尽哀荣,待到出殡之日,白衍亲自护送灵柩,将周薇安葬于皇家后山陵寝,长眠于皇家陵园之中。
肃穆的皇陵依山而建,松柏苍苍。立于皇后陵前,白衍遥望远方天际。
他励精图治,换来大周四海升平,手握至高无上的皇权,能够安定万民,整顿朝纲,平定祸乱。
可他护不住自己年幼的孩儿,留不住相伴多年的皇后。
大同新政方才启幕,天下正期盼长久太平,可深宫之内,属于他的圆满,早已支离破碎。
寻访弘儿的密探依旧奔走四方,册封南宫贵妃为皇后的旨意正在拟定。
往后漫长岁月,他依旧是执掌大周江山的帝王,只是余生漫漫长夜,相伴他的,只剩无穷无尽,无法消解的思念与遗憾。
韶光轮转,白衍于长恒宫痛失明德皇后,倏忽已是六载。
大同六年,四海安定,大周延续着休养生息的国策,民间炊烟绵延,市井日趋繁盛。
千里之外的郑州,远离皇城朝堂的风云喧嚣,水土温润,民风平和。
城中刘氏乃是本地书香世家,府宅庭院幽深,花木繁茂,在当地颇有声望。
刘家后院的书斋之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铺展开的竹简书卷之上。
一名约莫十二岁的少年端坐案前,一身素色锦布长衫,眉目生得格外俊秀精致,鼻梁挺直,眼瞳澄澈,只是眉宇间隐隐萦绕着一丝与寻常市井孩童截然不同的贵气。只是此刻这份与生俱来的灵气,尽数被困倦裹挟。
少年正是刘家收养的孩儿,对外唤作刘弘。
教书先生手持书卷,立于一旁,一字一句孜孜不倦诵读古籍经义,话音绵长往复。
可刘弘脑袋一点点往下垂,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耳畔诵读之声渐渐变得缥缈遥远,如同隔了一层薄雾,困意汹涌袭来,险些一头磕在书案上。
“嘭!”
一声巨响骤然响起。教书先生见少年昏昏欲睡,心中又气又无奈,愤然抬手重重拍击书案。
木案震颤,笔墨轻晃,刘弘猛地惊醒,茫然抬起头,惺忪睡眼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
先生面色凝重,沉声训导:“学子读书,贵在静心自持。课堂之上伏案瞌睡,是为师尊不敬;懈怠课业,虚度光阴,是对学问不恭,更是轻贱自身!你天资不俗,奈何心性散漫,日日耽于慵懒,长此以往,所学尽皆付诸流水!”
刘弘懒懒地嘟了嘟嘴,不甚在意地敷衍出声:“知道了知道了,先生翻来覆去便是这套说辞,我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了。”
少年语气漫不经心,全然没有半分知错悔改的模样。
教书先生望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胸口郁结,良久,只得长长一声叹息,满心的教导之词堵在喉头,无从说起。
他在此执教数年,清楚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生性好动,难以静下心埋首书卷,任凭如何规劝,收效甚微。
光阴缓缓流转,不多时便至午休时分。
先生将今日需要研习誊写的课业一一列明,正打算细细叮嘱刘弘按时完成,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灵动的少女呼喊,穿透院墙,清晰传入书斋:
“弘哥哥!快出来玩!我们约好去河畔捉小鱼!”
听见这道声音的刹那,原本恹恹提不起精神的刘弘双眸骤然一亮,所有困意一扫而空。
哪里还顾得上尚未听完的课业,更顾不得先生还未曾把话说完。他猛地起身,连书卷都来不及收拢,脚下步伐轻快,一溜烟冲出书房,直奔院外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空荡荡的书斋里只余下教书先生一人,望着少年仓促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收拾好书卷笔墨,转身移步走向前厅。
刘家大厅宽敞明亮,桌椅雅致。
刘家家主刘正与夫人端坐厅中,见教书先生走入,二人连忙起身相迎,神色谦和。
刘正率先开口,温和询问:“先生今日辛苦了,不知弘儿今日课业研习如何?时辰尚早,怎么提前歇息了?”
教书先生面露难色,苦笑一声,如实回道:“家主,夫人。方才课业尚未交代完毕,这孩子听见郑家小丫头在外呼唤,二话不说便跑出去玩耍,全然将课业抛之脑后。老朽实在难以管束。孩子心性顽劣,还望二位家长多多上心,严加管教,切莫任由他一味贪玩,荒废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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