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惊蛰。
京城在连绵数日的春雨后,终于放晴。宫墙下的积雪化尽,露出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苔痕,御花园里的杏花已结出米粒大小的花苞,只待一场暖风便要绽开。
天牢最底层却依旧阴冷如冬。
萧珣坐在新搬来的梨花木椅上,肩上搭着沈如晦昨日送来的银狐裘,手中捧着一卷《战国策》。牢房已换了模样——铁栏换成精钢所铸,却不再上锁;地上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墙角添了书案、笔墨,还有一架古琴。
这是靖王的待遇,不是囚犯的。
可萧珣心里清楚,这恩典背后是枷锁。沈如晦给了他体面,也给了他更严密的监视——牢门外十二个时辰轮值的暗卫从四人增至八人,送来的每样物件都经三名太医查验,连他每日如厕的次数都被记录在册。
“王爷。”
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端着午膳进来,低着头将食盒放在桌上。他动作很慢,摆放碗筷时,手指在碗底极轻地敲击了三下。
两长一短。
萧珣眼神微动,却不动声色:
“放下吧。今日是什么菜?”
“回王爷,是御膳房按陛下吩咐准备的药膳。”小太监声音尖细,“有人参乌鸡汤、当归炖羊肉、还有枸杞蒸鲈鱼,都是补气养身的。”
“陛下有心了。”萧珣放下书卷,走到桌边,“你叫什么名字?从前没见过。”
“奴才小德子,刚调到御膳房当差。”小太监始终低着头,“陛下说王爷身子弱,需专人伺候饮食,就让奴才来了。”
萧珣端起那碗人参乌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舀了一勺,送到唇边,却又停下:
“这汤里……放了什么药材?”
“回王爷,除了人参、乌鸡,还有黄芪、红枣、桂圆。”小太监对答如流,“太医说这些药材温和,最宜春季进补。”
萧珣笑了笑,将汤勺放回碗中:
“本王近日虚火上升,不宜大补。这汤……赏你了。”
小太监浑身一颤:
“王爷,这……这是御赐的药膳,奴才不敢……”
“本王赏的,有何不敢?”萧珣将汤碗推到他面前,“喝。”
小太监脸色煞白,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奴才……奴才……”
“不敢喝?”萧珣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是怕汤里有毒,还是怕……汤碗底下有东西?”
小太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惶。
萧珣伸手,将汤碗端起,碗底赫然粘着一枚薄如蝉翼的蜡丸。他用手指抠下蜡丸,藏在掌心,然后将汤碗放回: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本王应下的事,自会做到。但若再用这种下作手段试探……合作就到此为止。”
小太监磕头如捣蒜: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滚吧。”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萧珣坐回椅中,将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西北,动。”
字迹娟秀,却透着凛冽的杀气——是沈如晦的笔迹。
她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真的愿意合作,试探他是否还在暗中操控西北。
萧珣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作灰烬。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晦儿,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可你让西北“动”,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下令让赵挺投降?还是……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沈如晦来天牢时说的话:“西北赵挺虽降,但其部众两万余人,多是悍勇之辈,久留必成祸患。朕想让他们……消失。”
消失。
不是遣散,不是收编,是消失。
萧珣闭上眼。
他明白沈如晦的意思——借他的手,除掉赵挺这两万叛军。这样,既能永绝后患,又能让他萧珣背下这“残杀旧部”的恶名。
一石二鸟。
好算计。
可是晦儿,你太小看我了。
萧珣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封信:
“赵将军见字如晤。京城有变,赦令将下,汝部处境危矣。陛下欲借受降之名,行剿灭之实。为今之计,唯有……”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
“假意投降,待苏瑾受降松懈时,突袭其军。若能擒杀苏瑾,则西北可定,大事可成。切记:只杀苏瑾,勿伤秦风。事成之后,本王许你裂土封王。——萧珣 二月初五。”
写完,他将信纸折成方胜,从古琴中抽出一根空心琴弦,将方胜塞入其中。然后走到牢门边,轻叩三下铁栏。
一个暗卫推门进来:
“王爷有何吩咐?”
“这琴弦旧了,音色不准。”萧珣将琴弦递给他,“麻烦交给乐坊,换根新的。”
暗卫接过琴弦,仔细检查——确实是普通的琴弦,并无异常。
“是,属下这就去办。”
暗卫退下后,萧珣坐回椅中,重新拿起那卷《战国策》,翻到《秦策二》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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